裴旻的担忧,让他觉得五十步的间距特别缓慢!
但在战场上这点距离仅仅是几个呼吸的功夫,吐蕃的重骑兵完全无视刺猬一般的陌刀军阵,以大无畏的勇气撞了上去。
双方最先接触的是独自站在陌刀阵正前方的李嗣业与一位重骑兵队将。
李嗣业位于陌刀军阵的正前方,独自一人,无人支援,无人策应,最好欺负。
重骑兵队将见李嗣业衣甲鲜明较之身后兵卒衣甲华丽许多,身份非同一般,有心抢这头功,人借马势,挺枪直接冲了上去。
李嗣业不为所动,陌刀由上而下,闪电挥击!
没有华丽的招式,没有特别的动作,有的只是坚不可摧的力量。
陌刀与铁枪交错,重骑兵队将双臂顿时没了知觉,他还未反应过来,陌刀以劈砍在了他的胸口,人瞬间毙命。马在同一瞬间,四蹄跪伏在地,还没有来得及嘶鸣,巨力已经将它的胸骨压裂,惨死当场!
冲刺中的重骑兵,在李嗣业的刀下,人马直接原地毙命!
一刀之威,竟大于斯。
裴旻眼中除了震撼,没有别的想法。
突然他脑海中浮现史书里记载李嗣业的一句话来“当嗣业刀者,人马俱碎”。
若此刻吐蕃不是重骑兵,没有身披重甲,也许,不,是一定!李嗣业真能一刀将对方人马斩成两段。
也唯有大唐,方有如此猛士。
这一幕让大唐、吐蕃双方在一旁掠阵待命的将士都看傻了眼。
唐军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呼喊声,反之对面吐蕃一方静寂无声,有些给吓到了。
在唐军右翼的郭知运也一股见鬼的模样,突然想起裴旻那自信的话,恍然明白裴旻的底气何在,忍不住心道:“国公麾下竟然有如此猛将!此人神力只怕不亚于霸王项籍!”
突然他想起李嗣业的来历,好像当初是准备往陇右投军的,是给裴旻截下来了,登时有种怒火上头的感觉。转念一想,此战过后,他便告病休养,陇右一切交给裴旻,心底也安了许多。
就在李嗣业一刀立威的同一时间,吐蕃的重骑兵狠狠地楔入陌刀军中,似乎以他们的方式向神策军陌刀营宣战。
血花飞溅之中,马匹撞上了伸出来的陌刀。铁甲片不足以阻挡如此巨力变了形。陌刀的刀尖滑离铁片,从缝隙中钻了进去。
力量是相互的,在那股恐力量的加持下,陌刀由马匹的颈部刺入,一直刺入身躯,最后由战马的肩上穿透而过,刺入马上骑士的胸膛。
至于最前排的陌刀兵更为凄惨:那股巨大的力量将他以及身后的两人一同撞倒在了地上,趁着陌刀阵动荡的时候,后面赶上的吐蕃重骑兵驱使着战马踏在了他的胸口,直接将胸口踩凹了进去,将他的脏腑都给踏碎了。
陌刀兵并不能完全挡住吐蕃重骑兵的可怕冲击,前倀 “王英雄,辛苦你了!”王晙疾步来到近处,眼中只有青年一人,爱才之意,现于脸庞。
姓王的青年摇了摇头道:“总算为师傅报了仇,也了却了我一桩心事。”
王晙沉声道:“王英雄,此番剿贼,虽不如当初预想的一样,但英雄的本领,令某大开眼界。有今日之功,相信要不了多久,某将更进一步,不如你入我府中,当我府中门客如何?”
青年摇了摇头道:“长史好意心领了,某早已有了效忠的对象。今日别过,便打算往洮州相投。”
“洮州?”
王晙惊道:“可是凉国公裴旻?”
青年慎重的点头道:“我王小白此身只愿追随国公一人。”
王晙一营中将士听到李嗣业的大喝,个个咆哮了起来,重新整队,不再是刺猬一般的刀阵而是叠行穿插而立,好似穿插在一起的人墙。
“杀!”
李嗣业一声大喝。
所有陌刀营的将士叫吼着前迈一步,适才饱受攻击的怒气,同僚战死的悲愤,一下子全发泄了出来,手中的陌刀凶狠的挥舞而下。
“杀!”
“杀!”
“杀!”
……
每喊一句“杀”,陌刀营所有将士便前迈一步,挥出一刀,如墙推进。
陌刀的前身其实是斩马剑,它的出现可以追溯到西汉。当时,为了抵御匈奴骑兵,出现了一种在双刃大型剑上安上长柄称为“斩马剑”的新式兵器。最后经过不断地改良发展,在唐朝时期,斩马剑已经演变成了更为可怕的陌刀。
完全可以说一句,陌刀是为了克制骑兵而出现的凶器。
在李嗣业的指挥下,陌刀发挥了他最大的功效。
失去了冲击力的重骑兵,在马上战斗,灵活力远逊色于步卒。
他们竟然被陌刀军撵着杀,陌刀军每进一步,吐蕃重骑兵便给逼得退后一步,竟是完全压制。
依照重骑兵的战术战法,他们在突击过后应该立刻迂回撤退,凝聚力量展开第二波的冲击。但是陌刀兵却完全不给他们撤退的机会,步步逼近,将一个个的重骑兵斩杀刀下。
“漂亮,打得好,好一个陌刀墙,如墙推进,势不可挡!”
裴旻为李嗣业喝彩,为陌刀军赞颂。
相比裴旻的兴奋,吐蕃阵头带着谜一样的死寂。
吐蕃重骑兵是他们横行天下的筹码,与大唐几战都是为了最求速度以突袭奇袭为上,重骑兵并未投之战场。他们一直相信若有重骑兵的加入,战局结果绝不一样。
如今横行于世的吐蕃重骑竟然让步卒撵着打,实在让他们难以相信自己的眼睛,不由自主的暗思:“唐人厉害如此,他们真的不可战胜嘛!”
原本恢复的士气,再度有回落的迹象。
“不能如此下去了!”
悉末朗吹响了总攻的号角,左右翼一同出击,前护军支援前锋军,前军一并压上,除了他的中军,吐蕃一口气投入了自己所有的力量。
三万人马横列开来,黑压压的看不到边。宛如自万仞高山滚下的巨石,一面发出震耳欲聋的呐喊,一面向唐军此地疾掠而来。
万计以上的马蹄嘈杂纷乱地踏地飞奔,令得大地都为之颤抖。
裴旻见悉末朗终于按耐不住,令旗一挥,左右翼郭知运、李翼德跟着出击!
前军也由江岳、肯德里克领着步卒支援李嗣业。
大战真真正正的拉开了序幕!第二十五?当即顾不得其他,快步走向了后院。
李翼德、郭文斌直接让他丢下不管了。
两人也能理解裴旻的心情,并未在意。
?陌刀军压制了吐蕃重骑,让他长出了一口气,悉末朗麾下的重骑兵无疑是敌军中最有战斗力的部队之一,也是“中央突破,两翼齐飞”战术执行的关键。
压制击溃甚至歼灭吐蕃重骑,对吐蕃的士气而言,无疑是一次沉重的打击。
就连重骑兵都无法撼动陌刀军,何况是前护军的轻骑兵?
显然现在已不用为他们操心了。
他将心神放在了左右两翼上,唐蕃的左右翼骑兵正在快速的接近,双方都做好了正面硬刚的准备。
不过战场之上只有战术而无道义一说。
最先出手的并非是唐蕃的左右翼骑兵,而是前军江岳的强弩兵。
有陌刀墙的隔绝,位于陌刀墙背后的强弩兵有了安全的保障,江岳手中的强弩也再次发挥了他们的威力。
强弩确实有着只能平射的弊端,陌刀阻挡伌他要针对吐蕃动兵用谋,以便收复河西九曲地。
这国家大局大事,计划一实行,便不能功亏一篑,假岂是说请就请的?
“不久洮州有一个大动作,只怕要忙上一阵!”裴旻有些纠结。
裴母心中不满,却也没说什么。在这大局上,裴母还是?是一身重甲的重骑兵,凌厉无比的劲弩,往往一箭就能洞穿了两三人,吐蕃左右翼骑兵登时人马悲嘶,阵头顿时一片混乱。
而这时的唐军左右翼骑兵,趁着吐蕃左右翼混乱之际,毫不容情的与之撞击在?八月之约过了一半。
除了开始的袭扰,唐军一点动向也没有。原先他还担心兵力不足,厚颜去跟尚赞婆借兵。如今看来,大唐的裴旻也不过如此。
四个月“轻轻松松”的过了,还有四个月,他手中有百谷、宛秀、树墩、大莫门四城,哪有撑不下来的道理。
也就是一个奶水未干的毛孩子,是有点本事,但只要受了挫,计策给破解了,就原形毕露了。
这功劳,来的不要太容易!
想起吐蕃赞普以及真正的掌权者太赞蒙赤玛伦战前许诺给他的好处,心头不免一阵火热,似乎看到了吐蕃文武群臣嫉恨的眼神,这么轻松简单的任务,却能够换来如此大的回报,如同给馅饼砸中一样。
缩进了暖和的被窝,悉末朗睡得极为安心。
忽然!
“砰砰砰!”
急促种情况下唐军只会越战越勇,而吐蕃军则恰恰相反,禁不起久战,尤其是多方面的压制,更容易造成兵将心态的失衡斗志崩溃。
不敢说胜券在握,至少胜利的天平倒向了唐军无疑。
当前的局势,最大的变故只有来至于后方的神秘敌人,论弓仁似乎已经发现了敌军的动向,率兵追击去了。
不知为何,裴旻心中有一股不好的预感。
……
论弓仁站在莫离驿西面一处较高的丘陵,向远处俯视,神情肃然,眼中留过一丝怀念。
眼前这一片丘陵,叫做大非岭,再往前就是一片广阔的平原,平原有一个好听的名字叫大非川。
大非川是他父亲真正扬名之处,而大非岭恰是他父亲被逼着自尽之地。
而今他以唐将的身份故地重游,心底不免感慨世事无常。
“弓仁副将!”
山丘中远来一人,亲昵的叫着他当年的官职。
这个副将并非是书面意义上的副将,吐蕃将全国分为四个“如”,每如分为上下两个分如。每个分如有元帅一人,副将一人,判官一人,副将地位极高,相当于副元帅。
论弓仁皱了皱眉头,他发现了吐蕃的踪迹,追击而来未见吐蕃大军的踪影,却遇到这种情况,盯着来人,依稀记起对方的身份,恩兰·腊云,是吐蕃贵族恩兰家的掌权者。恩兰家并非豪门贵族,但有着不小的影响力,算的上是他父亲旧部之一,高声道:“某现在是大唐左骁骑将军,早已不是什么弓仁副将。”
他当即表明了身份,自归唐之后,大唐几代皇帝都待他极好,已经找到了归属感,再无回吐蕃的道理。
恩兰·腊云道:“在腊云心中,弓仁副将永远是弓仁副将,不知方便借一步说话?”
论弓仁二话不说的取出了弓箭,箭头对着恩兰·腊云道:“再说这种挑拨的话,休怪我不念旧情。”
恩兰·腊云长叹道:“昔年之事,确实是先赞普愧对噶尔家,如今他以病故,现任赞普极为还念令尊功绩,以王侯之礼厚葬……”他似乎是来充当说客,喋喋不休的说着。
论弓仁神色突然大变,这一带已接近大非岭,地势北低南高,丘陵沟壑纵横交错,环境十分复杂。
吐蕃军将他引诱至此,只道是存了诱敌深入意思,打算先将之歼灭在去支援悉末朗。
论弓仁不敢贸然深入,本打算派些斥候入丘陵打探情况,恩兰·腊云却在这时孤身出来与之叙旧,还说着各种挑拨鼓动的话,着实令他起疑。
论弓仁突然意识到一个可怕的问题,这片丘陵沟壑中或许根本没有吐蕃军,一切都是虚张声势的假象,恩兰·腊云的目的是为了拖延时间。为得是不想过早的泄露情况,将他拖延在这里。
青海湖的吐蕃军不在这里,那会在什么地方?
想起悉末朗这一次贸然的出击,论弓仁惊觉问题所在。
诱饵!
悉末朗的三万五千吐蕃兵竟然是诱饵!
青海湖的吐蕃军目的根本不是支援悉末朗,而是趁着唐军与悉末朗打得天昏地暗的时候,奇袭唐军的大本营,劫掠唐军的粮草。
用三万五千吐蕃兵的性命,换取青海湖的安全!
好大的手笔!
好狠毒的心思!
论弓仁手中的弓箭,毫不留情的射了出去。
恩兰·腊云吓得趴在了马背上,掉头就跑。
论弓仁不在恩兰·腊云这诱饵上浪费功夫,惊慌失措的厚道:“快,立刻撤军,赶往营地!”
一旦让青海湖的吐蕃军得手,唐军士气必然大跌,只能退回河西九曲地。
机会可一不可二,唐军想要再次兵临青海湖,跟吐蕃抢青海湖的利益,就不如今日这般容易了。
到时必将是大唐、吐蕃两国的终极对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