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道,夏风死寂!
坌达延、乞力徐已经聚兵一处,站在西南面一处较高的丘陵向战场俯视,两人久久无言。
坌达延十三岁与父亲从军,上阵杀敌,今年四十三岁,乞力徐十四岁从军,今年三十八岁……
两人一个从军三十年,一个二十四年,水里来,火里去,历经大小战役不下百次……
对于尸骸遍野的惨状,他们早已见怪不怪。
但今时今日今刻,他们两人的眼中只有震撼:看着给大军围困在中间的那员唐将,眼中透着一丝丝的惧怕。
金城在裴旻的指挥下固若金汤,攻城吐蕃军若算上先锋骑的阵亡,他们付出了两万七的代价,依然没有啃下金城。游奕军损失惨重,三路游奕军对上王海宾没有讨得一点好处,还折损了的万余兵士。若非他们吐蕃早已效仿突厥,养成的打不过就跑的习惯,伤亡只怕不指这个数。
正是裴旻、王海宾的出色表现,吐蕃的全盘计划彻底破灭。
坌达延、乞力徐都是拿得起,放得下的人物。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并不是英雄,尤其是在军事上这种做法更是等于将兵士性命视为儿戏。不但无脑愚蠢,反而会祸害大局。
因此坌达延、乞力徐都决定在第一时间撤军,撤的果断决绝。
但是他们想不到唐军竟然识破了他们的意图,面对他们的撤离,唐军大将王海宾竟然毫不迟疑的在第一时间展开了追击。
坌达延最初不打算与之纠缠,边战边退,只想甩开王海宾,免得浪费时间。可王海宾却吃死了他们,不顾一切的猛杀追击,卯足了尽力将他们死死咬住,追逐了一整夜,从大来谷追击到了狄道。
坌达延知道无法善后,若不击溃追击之敌,他们无法安心撤退。又发现王海宾只有万人不到,前来追击的并非大唐三万前军,仅是王海宾一支队伍。
坌达延后悔莫及,大晚上的他辨不清敌军的数量,错失了先手。也当机立断,调集兵马与王海宾拼杀起来。他们有近乎两万的兵,兵力是王海宾的两倍。本以为能够凭借人数的优势将王海宾击溃,从容撤军。
却不料王海宾凶悍非常,在人数如此劣势下依旧与他们杀的难舍难分,任凭他用尽各种办法始终无法将之击溃,相互胶着。直到日上当空,乞力徐切入战场。
从金城退兵的乞力徐,手上还有三万三的兵卒。三万有生力量的加入,敌我的人数比例瞬间拉大,吐蕃军占据了绝对的优势,将王海宾残余的四千兵卒死死分割包围。
以五万兵围杀四千,本是轻而易举的事情。但是王海宾的表现震撼住了他们。在兵力如此悬殊之下,王海宾居然强行撑住了,不断的左突右杀,将他们足足拖延了一个时辰!
看着犹做困兽之斗的王海宾,坌达延突然想到了一个人:
薛仁贵!大唐的传奇战神!?古怪的脾性,非名家书帖不雕,非名家所书不刻。即便如此,托他雕刻之人依然数不胜数。哪怕封刀以后,依旧不能避免。
裴旻的脾性向来是不到黄河心不死,能请郑永泰这雕刻界的大宗师,绝不屈就次他一筹的徒弟。
到了郑府,裴旻敲开了大门。
开门的门房见裴旻一身文士打扮,直接道:“公子是来请我家老爷出山的?若是如此,还请回吧!在南城永安坊有我家大少爷开的店,公子可去寻大少爷雕刻。”门房已经将这拒绝人的说辞背的滚瓜烂熟了,几乎不带犹豫的一股脑说了出来,足见平素没少拒绝人。
裴旻也不气恼,道:“在下裴旻,确实是……”
他话还没说完,门房意外惊呼道:“裴旻?哪个裴旻?”
裴旻有些不明所以,但很肯定的点头道:“在长安应该只有我一个叫裴旻的!”裴家是大族,但裴姓重来不是大姓,旻又属于生僻字,以旻为名的少之又少。
裴旻!
在长安,只此一家,别无分店。
“原来是文武曲星下凡的裴中丞,快快请进!我家老爷若是知道中丞特来拜见,一定会高兴坏的。您请入大殿等候,我去请老爷接见。”门房态度竟然来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变,热情之极。
裴?看着王海宾身旁的兵卒越来越少,眼中也露出敬意!
真英雄,不只是自己人,就连敌人都会为之动容。
王海宾看着周边皆是敌军,大笑一声,没有悲壮,只有一往无前的豪气:“儿郎们,还有力气的,跟我冲!”他巨大马槊所指之处,正是敌势最盛的地方。那里一定有他的同袍,而是数量不少!
他兵器所指的方向,就是全军行动的方向!尽管此刻他身旁只有二十余人,依旧是兵士冲刺之处……
他就像一道闪电,勇猛地楔入敌群之中。
到处都是晃来晃去的人影,根本无虚去看对方的容貌,除了身后尺寸之地,四面八方皆是敌人!
但凡是面向他奔来的骑兵影子,迎面便刺。丈八长的马槊左右盘旋,左挥右挑,如披瓜斩菜一般,硬生生的杀出了一条血路。
四根长矛一齐刺向他来,王海宾看也不看马槊纵横飞舞,转瞬之间,那四骑连人带马倒在地下,被他抛在了脑后。
……
张澜的马早已在乱战中死了,面对人山人海的敌人,他跟一群不知名的唐军围成一圈,背靠背地跟数倍于己的吐蕃兵拼杀。
敌人带给他们的压力越来越大,衣甲上溅满了自己和敌人的鲜血,伤痕累累。
一刀劈向面前的敌人,张澜发现自己猛力的一击,竟然只在他的脸上留下了一道红印,只将对方劈晕了过去,让自己人践踏而死。
没有任何迟疑,随手从地上捡起一把全新的刀。
五把,还是六把?
张澜早已记不清自己砍卷了多少把战刀,反正一地的兵器,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只是他们的人越来越少,尽管他们仍在勇猛地搏斗,形势已近于绝望。
正在他们撑不住的时候,忽然一骑突破层层吐蕃兵,强行杀了进来。
张澜头昏脑涨,勉力睁开眼睛,看清楚了来人,竟是……王海宾,他一手持马槊,另一手高举迎风飘扬的大唐旌旗,全身上下就跟在血海里捞出来一样,气势威不可挡。
“王哥!”张澜大叫了一声。
王海宾笑道:“你小子命大,还没死,杀了几个!”
张澜道:“不知道,够本了!”
王海宾回手一槊,戳死了一名意图偷袭的吐蕃兵,将手中的大唐旌旗插在地上,道:“够本就行!今日无法善终,那就一起赴死吧!小澜,拿着旗,跟在后边,你我不死,大唐旌旗不倒!”
他话音方落,已经催动战马,向前杀了过去。
张澜高吼了一声,高高擎起大唐旌旗,跟在了王海宾的身后,其余兵卒接受感染,汇聚在王海宾的身后!
张澜看着哪咆哮奋杀的身影,脑中只有一个念头!
这辈子跟了他,不亏!
奋勇中的王海宾突然从马背上摔了下去:那给染成红色的黑马早已筋疲力尽,双腿一软,将王海宾摔了出去……
张澜闭上眼睛,泪珠滑落,手中旌旗,插在了地上!
抽出了刀……
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他不死,大唐旌旗不倒!
山丘上坌达延、乞力徐看着那倒下的大唐旌旗,伤感的下了撤退的命令。
突然!
乞力徐对天高吼:“苍天,何其不公!如此英雄,你让他生于大唐,为宵小所害?何不让他长于我吐蕃,成就一世英明!”
他并不知道详细情况,但是一个昼夜,唐军前军左右翼两万人,竟无一援兵,个中缘由,哪里还需细说!
“走吧!”坌达延知道时间不多了!
王海宾以不足一万的兵卒,强行托住了他们半昼一夜,给他们的时间确实不多了。
看着远处烟尘滚滚,坌达延更是心急火燎。
……
同为前军的孟林、马清终于一起抵达了战场,看着满地尸海,两人的眼中竟有一丝快意。
马清愤然大吼:“天杀的王海宾,就为了贪这小小的功劳,累得我大唐上万将士给你殉葬?你就不怕,受天谴嘛!”
他早已跟知情人士串通商议好了,不是他们不支援,是他们不知道。是王海宾贪功冒进,为了独揽大功,擅自追击吐蕃大军,为吐蕃大军所困。等他们天明时,得到消息,率兵前来支援,一切都晚了。
孟林也刺红了眼睛,咆哮道:“兄弟们,看看、看看,这都是吐蕃贼子造的孽!你们能忍受贼寇杀了你们的同胞,从容离去?”
万千兵卒哪里知道详情,见同胞血肉模糊的惨状,一个个都起了敌忾之心,粗着嗓子吼道:“不能!”
孟林手中长枪直至南方,喝道:“既然不能,随我杀上去!”
两万兵卒同仇敌忾,化作一道洪流,冲向了吐蕃撤退的方向。
他们不只是要诬蔑王海宾贪功冒进,致使丧师万余,还要窃取王海宾的战果……对着撤退的吐蕃军展开了猛烈的攻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