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娇娇和安龙儿发现脚下被垫起,一股浓云从湖面涌起,把他们三个人直直送上天空。
上升速度越来越快,脚下的湖和炼丹炉也缩小得象一碗水,云雾出现在他们的脚下,向远处看去是孙存真一生中走过的万水千山。
这时的绿娇娇不其然地想起他父亲安排她嫁过去的陇下村,如果下半辈子生活在那里,一生的生活没有离开过村子,最远就是到县城赶个集,自己的幻海有多大呢?
孙存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消失,绿娇娇和安龙儿也突然感觉已经回到自己的身体。
当绿娇娇解开那个神秘的手印再睁开眼睛,发觉自己的体力和精神都好了一些,可能是安龙儿的丹功给她一些支持,也可能是孙存真用浑厚的全真丹气给她续气。
安清源和安清远都凑过来问:“小妹,怎么样了,行不行?”
绿娇娇看着眼前的孙存真,想了一会才回过神来:“他带我进幻海了。”
安清源舒了一口气:“哎,那就好了,我真是担心他戒心太大,对你不利。”
“没事了,我要带他上青原山……”
安清源奇怪了:“为什么要上青原山?”
“我先带上孙存真,一会慢慢说……”绿娇娇说完慢慢走近孙存真,把自己的手放在他的手里。
孙存真还是战斗状态的姿势,一手在慢慢探索,一手提着齐眉棍。他一摸到绿娇娇的手,手抖了一下,随即也试图接近过去。
当实实在在握到绿娇娇的手,他记得就是在幻海里的感觉。她的手骨架很小,手感很软,不同的只是现在摸到的比在幻海里摸到的更湿,不知是汗是血。
他握着绿娇娇的手,脑海里一片空白。
人在看不到,听不见的情况下,对触觉会高度敏感。在失去全部五官感知的情况下,握着绿娇娇的手就是孙存真的全世界,这时会感受到那只小手上的一切细节。
当自己恢复五官感知的时候,就要放开绿娇娇的手;如果可以选的话,他宁可失去一切,也要这样一直握着。
当然这没得选,他可以做的只能好好地记住,永远珍藏这种感觉。
孙存真安心地闭上看不见东西的眼睛,她的体温传到他心里,她的血流过他的手中再回流到心脏,他手里握着一生最大的幸福和信任。如果这时背后再射过来三支三尸勾命箭,他会死得心甘情愿。
杰克一身血污地趴在马背上慢慢溜回来,在手上还牵着另一匹马,旁边跟着大花背。安龙儿看到这样忍不住笑起来:
“杰克还真行啊,伤成这样了还可以把马找回来?”
杰克“哦”一声,用半死的声音说:“马的脑袋这么大,很聪明,我吹个口哨它就回来了……”
安清源在佛山见过杰克,一见到他马上上前问:
“杰克先生,你也在这里呀?!伤得重不重?”
一边说一边伸手去和他握手。一握之下,杰克大声叫痛:
“啊!痛,全身都痛,不要碰我!”
绿娇娇一直拖着孙存真,杰克喘着气翻白眼看着她说:
“娇娇……他在干什么?”
“什么干什么?”
“他的手怎么啦……”
“他受伤了,我让他握着我的手带他走。”
杰克一声马上嗷嗷大叫:“喔娇娇……我没受伤吗?我全身都伤啦!”
“噗”绿娇娇从嘴里吐出一颗话梅核,砸到杰克的脸上:“人家眼睛瞎了耳朵也聋了,你要是也这样我也把你拖上。”
杰克马上安静下来,隔了一会说道:“Sorry……”
然后他又想了想说:“他会一直这样吗?”
“会!我就一辈子拖着他到处去。”绿娇娇没好气地回答杰克。
安龙儿在地上收拾还可以用的行李,绿娇娇翻来复去却找不到她最喜欢的绿旗袍布娃娃,只好收起能找到的东西,和大家分配好马匹,她和孙存真共骑一匹马转头就上青原山。
天还没有亮,众人绕开赣江沿岸的官道,从小路回头直上青原山。
在上山的路上马不能快跑,绿娇娇才把安家庄被烧,发现地砖翻成的暗号,捡到父亲的搬指,路上被截查,陷入奇门幻阵的情况向两个哥哥说过。
不过孙存真对他们的长期跟踪,在芙蓉嶂用天子龙穴换黄金的事却没有交待。
又从他们口中得知,原来二哥安清远几年来一直在腾冲开厂赌玉,上个月收到大哥的信,说在广州找到了小妹安清茹,可是小妹家里却被人无故搅毁,可能江西老家也会出事,于是带了两个人匆匆赶回来。可是回来发现安家庄已经被烧,父亲也不知所踪,于是马上报官立案查办。
不久之后大哥安清源也到了吉安府,和二哥见面后就一直在等绿娇娇,因为安家庄被烧,大家没有地方聚头,二哥安清远只好每天派人到安家庄看看。
今天到那里刚好听说小妹回来过,于是两兄弟马上过河一路追上绿娇娇,那知却追出一场恶战。
东方渐渐发白,大家骑着马进了青原山的朱红色山门,风景突然一变。耳边泉声不绝,似远还近;四周群峰供照,嵬然挺拔。
天亮前是最冷的时候,绿娇娇那边几个血战过后的年轻人身上缺衣少布,在深秋的季节冷得瑟瑟缩缩。安清远带来的行李最多,他给绿娇娇和孙存真发了一件披风,又给杰克和安龙儿发了一件。
安清源问绿娇娇:“青原山上你认识人吗?其实我们下吉安府也有客栈可以住……”
绿娇娇想了想说:“父亲有个老朋友在山上净居寺,我想找到父亲的下落,所以上去问一问。”
她有点奇怪安清源怎么对父亲的朋友这么陌生,是父亲有意不让他知道吗?
二哥安清远也搭上话:“我也不知道爹在山上有朋友……不过爹的朋友多,到处都是,这么问会不会太泛了?”
绿娇娇说:“老和尚离安家庄最近,所以先问他。本来我是想到吉安府等你们,同时上山找老和尚,我在安家庄你们的房间都留下信了。”
“还是老和尚?我们爹可真能交朋友啊,什么人都认识。”二哥安清远性格外向,说话没大没小。
在山间转过几个弯,就看到一片山窝地。从山路上看下去,山窝里丛林茂密,在密林中有零星的琉璃瓦屋顶,这里是绿娇娇小时候常跟父亲来看老和尚的净居寺。
绿娇娇熟悉这里的山路,很快就绕到寺门,刚好听到里面敲起晨钟,有几个小和尚出来开门扫地。
小和尚一看门前来了一群人,人人身带兵器,有几个还是一身血污,都显出一脸惊讶。
绿娇娇带着孙存真下了马,走过去对他们说:“请问无味大师在吗?”
其中一个小和尚看绿娇娇长得娇俏,一般来说不是坏人,才说无味大师在里面做早课。
绿娇娇请他去通传一下,然后叫众人下马在山门前等大师的安排。
安清源听了无味大师的法号,很有兴趣地问绿娇娇:
“这和尚的法号倒是少有,一般都是什么明慧静善之类的名字,你知道他为什么叫无味吗?”
“我跟父亲来的时候,听他们聊天说起过。他很喜欢吃美味的斋菜,可是厨房平时做的菜一点味道都没有,他就会趁有客人来的时候,说要招待客人,借机入厨房亲自做出好吃的斋菜,那些菜名都是叫斋烧鸡斋烧排骨之类……
一次主持问他,你做的菜和厨房的菜有区别吗?他说没有;
主持说,没有区别的话你在做什么呢?他说,我吃是没有区别,可是要导人向佛,老是给人家吃无味的斋菜,人家一吃就走了。我们要先保留荤菜的味道,蒙他们来吃素,然后才一点点的减去肉香,这样才好大开善门广结善缘……”
安清源听了哈哈大笑说:“这和尚有些意思,他后来还会做菜给施主们吃吗?”
绿娇娇说:“后面的事才有趣,主持听了他的话,就送一个横幅给他,上写无味两个大字,让他挂在自己的禅房上,天天提醒自己不要贪口舌之欢。
不久主持死了就传位给他,他在前主持的那两个大字的一前一后加上了两个字,成了其味无穷……”
“其味无穷?哈哈哈……”一众人等听完无味大师的故事都笑起来。
山门前出现一个很老很矮的干瘦和尚,身上整洁得体地披着海青,双目烔烔有神,竖着一支比他自己高一倍的禅杖,一见绿娇娇就用禅杖指着她的脑袋喝问:
“里面是什么东西!”
绿娇娇说:“没有东西。”
老和尚更严厉地喝问:“没有什么?”
这就是禅门的面礼,禅门机锋智慧往往体现在凌厉的问答,在电光火石中让人顿悟佛性,可是绿娇娇只是从小听无味大师和父亲玩味禅机时学到了对答的禅风,却并不了解根本的禅意,她听到无味大师的高级追杀,呆了一下不会回答,然后吃吃地笑起来,倒打一耙地说:“没有味道啦……呵呵呵……”
无味大师听到她这样说也咧开嘴笑起来:“小鬼头,光会说口头禅,真让你修禅你却不干了……”
绿娇娇把大家介绍给无味大师,无味大师看出有些不同寻常的事情在发生,马上给他们安排好食宿,找人给安龙儿和杰克包扎施药。
早饭过后,无味大师约大家到客堂一聚。杰克和安龙儿重伤在身,只能在客房里休息,绿娇娇梳洗整理好,就带着孙存真一起走入客堂。
一进客堂的门,就看到里面除了无味大师,还有四个表情严肃的男人坐在茶室里。
这四人一身异族打扮,看来不象是汉人或是旗人。
其中两个剃了光头,身上的僧袍一看就知道是僧袍,可是细看又不象无味大师那种款式;另外两个虽有头发,脑后也编了辫子,可是却不象汉人和旗人那样剃额头,而是从额头剃到头顶,剃了个地中海。第一○○章 制霸之道
在无味大师的介绍下得知,这四人都是来自日本的客人,最年长的人看起来不过三十多岁,身上穿着僧袍,名叫崛田正睦;最年幼的只有十多岁,和安龙儿年纪相仿,身上也穿着僧袍,名叫崛田正伦;
其他两人一个身上带着长短双刀,一眼看去表情驯良,细看之下却觉得全身上下都有一股象豹子一般、随时要扑出来的张力,名叫宫部良藏;另一个也是二十多岁的样子,长得眉清目秀却眼神含彰内敛,气定神闲,有如看透世态的中年人,名叫丹羽如云。
安清源和安清远两兄弟也一齐走进来,安清源一见崛田正睦便呆了一下,转头就问无味大师:
“无味大师,这位是哪里来的贵客?”
无味大师哈哈一笑说:“还是大哥有眼力,他们从日本远渡而来,这位是堀田正睦……正睦君啊,这位是我老朋友的儿子安清源,他是安清远,他们和小茹是一家人,兄妹……呵呵……”
大家互相认识后寒喧一番,绿娇娇是小女孩不怕失体面,一手牵着孙存真,一手就拉着无味大师闪到一旁说起父亲失踪两年,安家庄被烧,和孙存真急于救治的情况。
那边安清源微笑着问堀田正睦:
“堀田先生身居高位,却远渡而来深入中国一个内陆小镇,不知有何贵干呢?”
堀田正睦脸上浮起微笑,一言不发地看着安清源,倒是他身边的少年堀田正伦开口回答:
“青原山是禅宗七祖行思宗师的道场,六百年前道元先师从青原山前传曹洞宗到日本,之后日本僧人便经常回青原山礼祖;而曹洞禅宗是堀田家一族的信仰,所以家父这次为偿宿愿,特远渡而来。”
安清远完全听不明白,他问大哥清源:“日本是什么地方?”
“日本是中国的海外之国,在东海之外,日本国和中国一衣带水,交往过千年了。”安清源大略解释了一下之后,又对堀田正睦说:
“看堀田先生熊形虎势耳如象,鼻若悬胆嘴如鹰,不象修道之人,莫非是日本国的朝廷重臣?”
斯斯文文的丹羽如云微笑着看了看堀田正睦,堀田点点头,于是他开口对安清源说:
“主公是幕府中老,佐仓藩的大名,在中国相当于知州。不过看安先生也不象平常香客,想必是大清的官员吧?”
安清源摇摇头笑着说:“我只是管科举的教书先生,堀田主公却是裂土封疆的重臣,和大清的知州不是一个级别,和我更是没得比了……哈哈哈……堀田先生不是只来礼祖吧,人在他乡一定诸多不便,有什么要清源帮忙尽管说,不要客气。”
堀田正睦伸手做了个让大家停一停的动作,丹羽如云马上停下说话,堀田说:
“感谢安先生的好意,实不相瞒,在下这次是为求强国之道而来。”
在座的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大话题镇住了,全部中国人心里都在想,好端端的突然说这个会不会有些过火?在中国的儒家思想里,一向是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就算要说,也不会对着陌人生冲口就说,现在堀田不开口则已,一开口就谈国事,整个客堂都静了下来。
堀田正睦说:“安先生,你是管科举的官员,应该饱览群书,看透天下大势……当今幕府对日本沿海实施锁国政策,整个日本只有长崎港可以充许荷兰和中国商船停泊,而且外国人不得进入日本国……
可是日本国内有识之士都纷纷发现,外来的西洋货物比日本生产的货物好得多,武器也越来越先进,他们的货船和枪炮已经来到日本的家门口,如果下次来的是战船,怎么办?
过去大清也实行一口通关,全中国只有一个广州港可以让外国商船停泊,现在的日本就是这样;最终大清由于拒绝了西洋各国对通商的强烈要求,引起几年前不列颠发动的通商之战,想必安先生历历在目吧?”
堀田正睦提到的是中国历史上第一次鸦片战争,在英国方面记载为通商之战。在广州出生的安龙儿,也在这场战争中失去自己的双亲。
安清源身为朝廷命官,听一个外国人说起大清的国事,不禁慢慢皱起眉头,眼神沉重而庄严。
堀田正睦和其他三个日本人一直纹丝不动地挺身坐着,他们那一边象一幅画一样静止,只见堀田正睦的嘴巴在微微动着,汉语说得不是很好,可是低沉的音调威严震撼。
“现在西洋各国不断对幕府提出通商的要求。海关开,幕府怕权力受冲击;海关不开,日本将越来越落后,幕府一年一年的拖延下去,只会步大清的后尘,被西洋列强挑起一场日本的通商之战,那时日本就会象今天的大清一样处处受制于洋人……”
安清源插口问道:
“堀田先生也说大清在通商战争之后,处处受制于洋人,那么你来中国又可以找到什么强国之道呢?”
堀田正睦说:“半年前我从一个中国商人那里得到一本书,书名是《海国图志》,虽然只有一本,我看完之后三天睡不着觉……
书中提到用洋人的技术对付洋人,用洋人的政治体系治理国家,也为对西洋列强的经济和军事作战提出了大战略,画出了世界海图,甚至在各行业的西洋技术也有收集。这本书的思想正好可以解决当今幕府面临危机,甚至可以把危机变成机会,可惜我只得到第一本。
这本书可以让大清制霸天下,也可以让日本制霸天下,所以我马上亲自到中国,想找到全部《海国图志》……”
“魏源的《海国图志》?”
“安先生果然知道这本书!”堀田的眼里闪着异常激动的光辉。
“以夷攻夷,以夷款夷,师夷之长技以制夷……”
“对啊!这就是我看到的第一本上的内容,安先生全部读过这本书?!”堀田正睦激动地站起来:“我没有看错安先生,你真的可以听明白我说的话。”
安清源礼貌地站起来说:“几年前我在宫里监学的时候,下面送过这套书上来圣裁,清源也大略看过一下,全书一百二十卷,你只看过一本的话,应该只是第一卷了,其中不少观点清源也很叹服啊。”
堀田正睦扑的一声突然跪在安清源面前,其他三个人也马上来到堀田正睦身后,一齐向安清源跪下,堀田正睦说:
“请安先生务必为在下找到一套《海国图志》,什么价钱条件都可以提出,拜托安先生了。”
堀田正睦一说完,四个日本人一齐把头磕在地上,安清源急忙扶起堀田正睦说:“不要多礼,你先听清源说说情况,大家先起来,坐吧坐吧……”
绿娇娇从来没有想过会在这里遇上日本人。近几年在广州的各国商人越来越多,日本商人也会偶尔见到,可是在深入内陆的青原山居然坐着高谈国事,为日本打开海关而千里求书的日本官员,实在太出乎绿娇娇的意料之外。她在大哥安清源和堀田正睦的对话中,感觉到国事的沉重,也感受到他们谈及的是和天下每一个老百姓都有关系的事情,从来不问国事的她也禁不住听得入神。
安清源扶几个日本人坐下来,慢慢说道:
“其实这套书并不是说找就可以找到,否则堀田先生也不会今天还在净居寺……写书的魏源是民间的文人,鸦片战争主战官员林则徐的支持者,战事失败之后,林则徐丢官罢职,可是却出资支持魏源写完了《海国图志》,还想找书商出版。
当书送到宫中审阅的时候,却马上受到大部份官员的反对。书中说以夷变夏,就是说要中国变得象西洋国家一样,这是没有官员可以接受的说法,朝廷上下一致认为我大清是天朝大国,除了让西洋变成中国之外,其他的事情都都不用考虑;
官员大都认为这本书长洋人的气焰,灭自己的威风,书中提倡学习的西洋技术都是奇技淫巧,会让国人沉迷丧志;
而书中提到向西洋各国学习的朝纲之制,说是‘不设君主,惟立长官,贵族等办理国务’,还要‘为酋不及世,不四载即受代’……不设君主已经是大逆不道的死罪,要官位不世袭,四年换一次长官更是不可能的事,这套书马上被皇上禁了,在民间印过出来的相信也寥寥无几啊……”
堀田正睦的神色一下黯然下来:“啊……是这样啊……”
安清源拍着堀田正睦的肩膀说:
“不要灰心,我不是那些腐迂的官员,我了解你的想法。既然堀田先生有强国之志,清源会尽力帮你找查这套书,一旦找到会马上交到堀田先生手上。”
堀田正睦转头看着安清源,神情凝重地点点说:
“非常感谢你的理解,堀田一定会重重酬谢安先生。可是大清的皇帝都讨厌这套书,就算我得到之后,天皇和将军也不一定会接受啊……”
堀田正伦对他父亲说:
“父亲大人说过,身为武士绝不会放弃自己的梦想,堀田正伦一定会支持父亲大人。”
安清源也说:“是啊,没有试过怎么知道不行。嗯……各位到净居寺多久了?”
堀田正伦说:“有十五天了。”
安清源又问道:“我有一件事不太明白,不知道你们能不能告诉我?”
堀田正睦说:“安先生请讲。”
“你们急于找《海国图志》的话要到大城的书商那里找,而且事不宜迟,现在堂堂藩主大名在这偏僻小寺庙一住就是十五天,不是特地来参禅吧?”
无味大师笑咪咪地看着他们,一言不发。
宫部良藏的左手轻快地放到腰间的长刀上,拇指一顶刀锷把刀推出刀鞘;安清源突然从腰间拔出长剑,一个箭步挺剑向宫部良藏的胸前刺去。
刀光一闪,客堂中发出震响的金铁撞击声。
安龙儿休息了一会,想出来看看绿娇娇在那里,正走到客堂门前就看到惊心动魄的一幕。
宫部良藏从椅子上扑出来踏前一步,迎着安清源的剑势拔刀同时斩向他胸前。
安清源持剑的手被震得高高弹起,宫部良藏却已经站在安清源刚才站着的地方,他们两人电光火石地交换了位置。
宫部良藏人未站起来,就已经收刀入鞘。
安清源垂下长剑,剑一直发出嗡嗡的声音在震动着。他用手指压了压剑背,待震动停下来也收起剑。
当他转过身,大家看到他的马褂胸前已经被宫部良藏划出一尺长的口子。第一○一章 清规
宫部良藏转身向安清源说:“失礼了。”向他稍稍鞠了一躬。
安清源也拱拱手说:“承让。”然后慢慢解开划破的马褂交给绿娇娇拿着。
堀田站起来领着三个日本人向安清源鞠躬,不卑不亢地说了句:“非常对不起,是我的属下失礼,请你原谅。”然后又坐下来。
安清源笑着说:“宫部先生剑术高强,日本剑法让清源大开眼界,佩服。如果不是宫部先生手下留情,清源已经当场毙命了……”
不只是安清源这么说,其实在场的每一个中国人,都无以伦比的惊叹。绿娇娇不禁想起杰克的拔枪速度,如果让杰克和宫部良藏一起拔出各自身上的枪和刀,谁会更快些呢?
安龙儿刚刚到客堂门前也看到这一幕,更是从心底里对宫部良藏的武功佩服得五体投地。
安龙儿学武多年,练过南拳北脚,刀枪剑棍,他对功夫的理解,无非以快打慢,见招拆招。
他见过孙存真和陆友的功夫,已经觉得他们的速度极快,对招式的运用拆解都极为高明。
眼前的宫部良藏一刀破敌,恍如无招无式,安龙儿根本看不到他在收刀之前做了什么,只看到安清源身上中刀,而刀锋的控制已经达到神化的地步,不得不让安龙儿震撼。他感到眼前的武功绝不平常,宫部良藏只出了一刀,他不是赢在招式,也不完全赢在速度,事实上安清源的剑一点也不慢,这里面一定有些与平常所见武功不同的地方……
从广州出来奇遇不少,可是在这一刻,他才感到什么叫天外有天。他不敢打扰大人说话,悄悄地闪到绿娇娇身后站着,绿娇娇用脚推给他一张椅子让他坐下。
他坐下来后,眼睛一真好奇地看着宫部良藏,看看他奇特的发型,又看看他腰上的长刀。
他发现宫部良藏佩刀的方式和中国人很不同:中国士兵和镖师武行,都会把刀用绳子链子挂在腰间,走起来一晃一晃,跑起来要用手压着刀柄,不让刀晃动和掉出来;可是宫部良藏的刀鞘却是插在腰带里,紧贴身体,刀和人融为一体,人活动时刀随着人无声无息地运动。
他还发现那把日本刀和中国刀的形状有很大区别,窄长的刀身虽然只是亮了一下,可是他看得出来这种形状会使刀运动得很快很快。
宫部良藏也发现安龙儿一直看着他,他远远向着安龙儿微笑欠欠身,示意问好。安龙儿也笑了,学他的样子向他微微鞠躬,不过却感到背上一痛。他这才想起,昨晚背后中了一刀,还有长长的伤口拉着。
安清源脱下马褂重新坐下来说:
“我一问到你们长住在净居寺的原因,宫部先生的刀就弹出鞘,我的剑刚出鞘,宫部先生的刀却出得比我更快……呵呵,这不是刀快,而是心快啊。快则快已,在清源看来其快如惊弓之鸟……
宫部先生面带戾气,来这里之前应该发生过一些事,莫非堀田先生被人追逐到这里?”
安龙儿突然发现,安清源很象绿娇娇,从想事情的思路,到说话的风格,以至说话的语气都象。安龙儿眨眨眼睛看看绿娇娇,发觉他俩连精致的五官都长得很象,兄妹就是这样的吧?
堀田正睦正了正身面向安清源,平静威严地对他说:
“目前幕府将军的国策是锁国,在下一直提议开国效夷,和将军的政策相违,一些大名和家老认为在下有倒幕谋反的嫌疑,欲除堀田家而后快;
堀田这次匆匆到中国求书图强,一来不放心犬子独自留在日本,恐其遭遇不测,二来想让犬子到中国增长见识,所以带他一齐来到中国。可是怀疑堀田忠心的人却派出忍者一路追杀,想把在下杀死在中国,这样他们就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除掉敌人。
安先生眼力过人,来到净居寺之前,我们的确经过多次战斗。如果安先生是要在下的人头,请到山下一决生死,不要在这里打扰了禅门清净……”
安清源朗声大笑说:“堀田先生直率豪迈,真有大将风度啊!清源今日认识各位真是三生有幸。”
无味大师一直盘脚坐在椅子上看热闹,因为他长得矮小,八仙椅在他身下象一张床。这时他从椅子上跳下来,拄着禅杖走到客堂中间,笑着对堀田正幸说:
“堀田君不必多虑,清源是本主持故友之子,不会掺和到日本的国事,他刚才也答应了会帮你们找《海国图志》,为了两国百姓安居乐业,大家一同努力吧……
好了,各位施主听本主持安排,咳咳,禅门清规过午不食,过了中午没饭吃,一会大家吃多点……
受伤的客人可以在本寺养伤,本主持刚才看望过,大家的病都会治好,不过随缘乐助,手头松的施主主动一点捐香油钱……”
然后无味大师看了看孙存真,绿娇娇在一旁边耸着肩笑个不停,只是紧紧地抿着嘴不敢笑出声。
无味大师面无表情地看看绿娇娇,然后继续说:
“不管有钱没钱,身份高低,进来净居寺众生平等,请安家的客人按禅门清规参加劳作,具体工作执事僧会安排;堀田家的客人天天都有劳作,你们安家兄妹也不要落后于人……”
绿娇娇忍着笑,样子挺聪明地说:“我知道,百丈清规上说,一日不作,一日不食。”
无味大师对绿娇娇说:“记得就好,没干活那天你不要偷吃啊,要罚打坐的。”
绿娇娇吐了吐舌头,不敢再说话。
“我们曹洞宗的修禅之路,就是一味打坐,小茹你不要看不起打坐,有时间我亲自教你……”绿娇娇一听无味大师的教诲,眉眼马上皱得象个苦瓜。
安清源对无味大师拱拱手说:“清源家父失踪,有些事急于向大师请教,不知……”
“本主持三十天后才回答各位的问题,三十天内,只能我问你们,你们不能问我,就这样吧。大家去斋堂帮手准备开饭。”无味大师说完用禅杖向门外一挥,恍如指挥着千军万马。
安家一众人等没想到无味大师如此安排,可是眼下有求于人,再心急也只能忍一忍,哭笑不得地向无味大师行个礼,鱼贯走出客堂。
堀田家那四个日本人看来的确是天天在这里干活,神情平静庄重地向无味大师行个礼,也跟着离开客堂。
午饭后,除了病号,全部人要在厨房搞清洁。
安清源和绿娇娇在洗锅,安清远本来很不愿意干活,可是看到大哥都在洗锅,只好带两个镖师提水洗地。
绿娇娇蹲在灶台上用铲子铲锅巴,她问安清源:
“大哥,朝廷里面有国师府吗?”
“国师府?不可能呀,这是明朝的机构,大清没有设这个部。”
绿娇娇又说:“那明朝的国师府是做什么的?”
安清源想了想说:“给皇帝出点子。”
绿娇娇说:“文武百官也可以给皇上出点子呀,那国师有什么特别嘛?”
“国师也给皇上看风水。”
绿娇娇好奇地凑着安清源说:“嗳大哥,咱们大清皇上的风水是不是你看的?”
安清源哈哈大笑:“你想得可真美呀,大清皇上的风水两百年前就定下来了,哪还轮到我看,我在钦天监是管皇历编篡,没有管过风水的事,调到翰林院后就完全成了教书匠。”
“唉……那你说是谁为了龙诀的事逼着我们跑来跑去呢?昨天要不是你来救我,我差点连命都没有了。”
安清源放下抹布,也长长吁一口气说:“安家庄那三块翻起的红砖,就是要把你引向北方,昨晚的奇门遁甲阵是为了捉你,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事没告诉大哥呀?”
绿娇娇本想探探安清源是不是国师府的人,谁知却被人倒打一钯,一脸没趣地蹲在灶台上低头看着大锅里面:“我那几年的事你也该知道,我离开家那么久,还能知道什么?对了,你有起卦算过爹的事情吗?”
安清源无可奈何地笑着说:“我怎么会不算呢?只要知道爹还活着就安心一些,从卦象上看,爹是在吉安府的北方。可是北方这么大,怎么找?就算小小一个吉安府,要藏起一个人的话一辈子都可能找不到。”
绿娇娇又凑近一些说:“你知道爹的时辰八字吗?我们可以用阎王吊魂咒一直追到爹的面前,嘿嘿,就象你追我的时候一样。”
绿娇娇紧盯着安清源的眼睛,全部精神集中期待着他脸上,眼神露出一丝破绽。
安清源用手捡起锅巴扔到桶里,一会用水泡开了可以喂鸡,他摇摇头说:
“呵呵,我追你的时候哪里用阎王吊魂咒,我赶到青原码头的时候,那里围满了官差,我问问人就知道你向北跑了我还知道你在码头开过枪呢……爹一向很重视不让八字外泄,我只知道他的生辰,可是不知道时辰。”
安清源轻描淡写地把绿娇娇的问题当成今天发生的事来回来,没有露出任何不自然地方,绿娇娇只好乖乖听下去。
“再说一天有十二个时辰,我们总不能做十二个吊魂针,分十二个人去追吧,所以还是不能用吊魂咒……只要爹还活着,我们还有时间找。
对了,无味大师好象知道些什么,可是他神神秘秘的,还要我们在这里住一个月才告诉我们,你看他想搞什么鬼?”
二哥安清远也挤到灶旁边,凑过脑袋说:
“我以前也不知道爹在山上有个和尚朋友,小茹怎么知道的?”
绿娇娇说:“你们老早就走了嘛,好多年都只有我陪着爹,你们不在的时候,他时不时就带着我上山找人聊天,后来认识了无味大师……你们回来的时候,他天天在家陪着你们,老和尚也不会下山找爹玩,你们当然不知道他认识些什么人了。”
二哥安清远说:“我出门做生意十年,爹认识他多久了?”
“嗯,差不多十年吧,大哥早就上京当官了,更不知道爹的事情。”绿娇娇说着说着,语气中竟有几分责怪两个哥哥不常回来看父亲的意思。
二哥安清远看到小妹嘟着嘴,挺不好意思的,于是从怀里摸出一个小木盒子说:
“小茹,二哥送个礼物给你……你看……”
“哗!”绿娇娇的眼前出现两片绿得发黑,油亮透光的玉耳片,耳片呈柳叶形,用黄金做出精巧的镶件,细细看去,那玉的绿象要往下流动一般,色泽浓郁均匀而活泼。
绿娇娇双手捧过,脸上掩不住笑得象花一样,连眼睛也象两片玉耳片一般发着绿光。
“这是什么好东西呀?”
“这种玉叫做绮罗片,专门给女孩做耳坠子用……”二哥安清远一说起玉石也和绿娇娇一样,双眼发绿光,嘴巴不停地说:
“这块玉原来有冬瓜一般大小,刚採出来是黑乎乎的,商家没有人开价,主人家也看不出有什么好处,想着开来也卖不了钱,于是扔到马廊里铺地。
三代人之后,马蹄天天踩这块玉,竟然踩出玉里的色彩。一天太阳反射出绿光,让主人家发现了,那主人才连忙去打磨开口看石,一看不得了啊,原来这玉是极品翡翠,玉石上的颜色不是黑,而是太绿了,绿得发黑,开出来做成首饰的话,这玉越薄越绿……”
“啊……”绿娇娇听得张开了嘴巴合不上,口水都快流出来。
“后来呢?啊……呵呵……”
安清源看着自己的弟妹聊天这么开心,也会心地笑起来。
二哥安清远说:
“后来这主人在一次节日大会里,做出一批首饰给舞女戴上,那些舞女脸上白白嫩嫩,嘴唇上涂口红,耳朵上坠着这黑绿玉耳片,三种颜色一衬起来真是美妙绝伦……”
绿娇娇在眼前吊起绮罗玉耳片,一脸陶醉的神情说:“我也可以这样打扮呀……”
“我没说完呢……那主人还用玉片做出一个灯笼,从里面点上火,晚上从外面看透光的墨绿耳片翠艳夺目,看得人人都想抢上一片,这批玉耳片于是一夜成名,因为是在绮罗开采出来的,所以叫做绮罗玉。你举在阳光下看看……”
绿娇娇马上跳下灶台,走到门前举着玉耳片看向天空,只听到她“啊”了一声,嘴巴又张开了合不上。
“二哥,找到爹之后我要跟你去云南赌玉,啊……太好玩了!”第一○二章 有情众生
安清源笑着摇摇头说:“你们两个啊,走到一起就没好事,唉……”
他一声叹息之后神色随之黯淡下来:“我还真想你们可以胡天胡地去云南玩,只怕天下局势不稳定,那时别说玩了,求保命都成问题。”
安清远听大哥这么一说,转过话题问道:“大哥,我们家是玄学世家,老爹布下的风水局天下无敌,我们的八字老爹也算过,要是有事他早就告诉我们了,人家说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命中注定活八十岁,想七十九岁死都难啊……”
“那你就错了……”安清源和绿娇娇异口同声地回敬这个大大咧咧的二哥。
“大哥你说吧,嘻嘻……”绿娇娇缩一缩脖子嘻笑着说。
“好……二弟,人家说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没错,天下太平当然是这样,可是天下大乱就不能这么说了;比如上一年黄河决堤,水淹五省,两岸百姓一夜之间死亡数十万人,妻离子散家破人亡不计其数,那死去的几十万人,都是该死的命吗?就算都是该死,就要全部死在同一时间吗?
所以爹教我们,天命不可改,大劫不可逃,要是大气数不好,个人的小小八字,无论如何富贵长寿,也会被覆灭……”
安清源一席话说得字字在理,绿娇娇却想起昨晚国师府那些坏蛋,在天魔之地布下奇门幻阵的事,他们做的方法就是利用大环境的杀气来全面击破个人的八字。
二哥安清远频频点头:“说的也是,所以说我们做生意的,还是要选个好地方。我想黄河两岸死的人里面,也有不少是做玉石生意的,那想到晚上一发大水就全死掉了。”
安清源又笑起来:“这财迷是没救了,老想着卖玉石赚钱……你做生意不要只看着钱,多少关注一下天下局势,看准了,小则可以风浪中独善其身,大则可以借势成一番事业,赚一笔真正的大钱……”
“哗……”绿娇娇和安清远都同时惊叹。绿娇娇说:“大哥要是做起生意,一定比二哥还赚钱……”
这时无味大师走进来检查工作,他一进来就说:
“你们也太那个了,都到了老纳的地方,还是躲在一起谈钱,你们就不能谈禅?”
安清远憨厚地笑着说:“呵呵呵……大师,有钱才可以捐香油嘛。”
无味大师眼珠一转对绿娇娇说:“做得习惯吗?”
“不习惯……”
无味大师毫不同情:“做多几天就习惯了。”
安清源问无味大师:“大师,刚才执事叫我把锅巴泡水喂鸡,咱们净居寺可以吃鸡吗?”
无味大师看看厨房门外,在草丛中闲逛的母鸡,对安清源说:
“那些鸡不能吃,只是用来下蛋……我告诉你们几个,佛门净地不能杀生,那里有三十七只母鸡,全部都有名字,少一只都找你们算帐。”
绿娇娇奇怪地问:“和尚不是只吃素吗?怎么可以吃鸡蛋呢?”
无味大师听了她的问题,横着嘴唇笑一笑,从桶里捡出一粒饭问她:
“这粒米,有没有生命?”
“有。”
“没有。”
安清远和绿娇娇同时回答,于是同时在脑门上中了两下无味大师的禅杖:“两个都错。”
“说有,或者没有,都太简单了。天下万物都有生命,任何东西,你们看起来会动不会动的东西,都会经历成长,定形,破坏,消失虚空这四个阶段,佛说成住坏空就是这个大定数。
可是无数生灵中却分成两大类,一类是有情众生,一类是无情众生,小茹,什么是有情?”
“我知道,就是有感情……哎呀!”绿娇娇一回答完,头上又中一下禅杖。
“不懂不要装懂,有情众生是有思想的生命,无情众生就是没有思想的生命……你看这粒米,它由一粒种子成长为稻米,所以它是活的,佛门说不能杀生,我们吃了他,岂不是杀了他吗?
其实不然啊,它没有思想,所以是可以食用的无情众生,只要我们好好珍惜它,认真地从中感受世界的真义,我们完全可以安心地用它作食物。”
无味大师说完把那颗饭放进嘴里,闭上眼睛好好地品尝了一番,看样子象在吃无比甘香的美食,陶醉了一会之后,他睁开眼睛问道:
“小茹,鸡蛋是有情众生还是无情众生呢?”
绿娇娇跑到门口准备好逃跑路线才说话:
“大米没脑子可是也不会长大成母鸡,可是鸡蛋虽然没有脑子,孵出来之后就成了有脑袋的母鸡了,所以鸡蛋是有情众生,和尚不能吃!”
她一说完就闪到门外,伸头进厨房看看无味大师作何反应。
无味大师问安清远:“她说得对吗?”
安清远说:“对啊……哎呀。”头上又中了一下。
安清源忍不住笑起来,无味大师又问安清源:“她说得对吗?”
安清源只是笑着摇头,合着嘴不敢说话。
无味大师走到食物架子上,踮起脚尖从高处的篮子里拿出一个鸡蛋举在手里,一脸愤概地说:
“不知道你们读些什么鬼书,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要有公鸡配过的母鸡,所下的鸡蛋才会孵出小鸡;我们寺里没有公鸡,母鸡只生孵不出小鸡的蛋,又怎么会是有情众生呢?”
无味大师说完后,给每人发了一个孵不出小鸡的鸡蛋,让他们回去领悟禅机,明天把蛋交回厨房,厨房里即时发出一阵爆笑声。
绿娇娇回到自己的房间,孙存真已经吃完午餐的饭菜。
绿娇娇又把从厨房带来的熟鸡蛋剥了壳,放到孙存真的手里,用手指在他手心里写了一个“吃”字。
孙存真摇摇头,把鸡蛋向前方递过去,意思是让给绿娇娇吃。
绿娇娇看着孙存真包着布的脸,笑着把他拿着鸡蛋的手送到他嘴边。
孙存真吃完后,她又给了他一杯水。
然后为孙存真擦过身子,换上一身干净的僧袍,在地上铺好席子被垫,在他手里写了个“睡”字,孙存真乖乖地躺到地上,绿娇娇也上了床。
她已经一天一夜没有睡过觉,可能因为生嚼了大口鸦片膏,尽管现在已经悃得作呕,可是合上眼睛却无论如何也睡不着,脑子里无法停下地想着无数事情。
刚才无味大师悄悄来过,看过孙存真的伤势,他说今晚子时会有人来治孙存真的病,让绿娇娇安心等待,短时间内不要离开净居寺。
无味大师是得大智慧的人,他的安排一定有他的道理。绿娇娇虽然很想知道父亲的下落,就算是用上十二支阎王吊魂针,连找十二次她都愿意去找;
可是作为父亲好友的无味大师,在知道她急于找父亲的情况下,仍要求她留下,就证明无味大师这里很可能有答案,这时候贸然离开净居寺,自己出去盲头乱撞是非常不智的做法。
绿娇娇已经习惯了国师府的随时袭击,反而是大哥安清源总让人感觉到说不出来的不自然。
昨天晚上在自己准备暴发结界和那些混蛋同归于尽的时候,大哥就跳出来救了自己,可绿娇娇却不敢肯定大哥偶然赶到,天下没有这么多巧合吧?
后来大哥说无法救孙存真,也让绿娇娇意外。在她看来,大哥安清源无论风水和道法,都比自己高强很多,可是他却稍微试了一下就放弃救孙存真,这让绿娇娇联想起在广州的事情;
那一天他和绿娇娇回家一同推开门,看到家里被搅毁,她和大哥一起算卦找原因,连她都可以轻易算出进来破坏的人是公门之人,安清源却算不出来。这两件事都让绿娇娇感觉到,大哥一直对她有所隐瞒。
绿娇娇看着睡在地上的孙存真,也想到邓尧。
邓尧那鬼魅一般的出招速度,远远超越孙存真的武功层次,当然也远远超过和孙存真打成平手的山东快刀陆友。他完全可以在孙存真背后一刀砍下他的人头,不过他没有出刀,只是出了一指让孙存真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他是在救孙存真吗?
绿娇娇闭上眼睛,慢慢地把邓尧所做的事连成一条线。
自己和几个小兄弟打破奇门幻阵之后,国师府那三个人才突然攻过来。听杰克说,那时的邓尧是主动出招攻击他和孙存真。
贴身的第一次掌心雷打不死杰克,当其他人都追向绿娇娇时,邓尧向杰克四周的地面发起雷击,造成地陷把杰克埋在沙地下面。
那一阵雷声自己也听见,好大的一阵雷啊,如果邓尧真要杀杰克,不用把雷打得震天响,而且只打向地面不打人;他只要象炸开洪老爷的尸体那样贴身一爆,就可以把杰克炸成十八件人肉杂碎,可是他也没有这样做。
邓尧高调地活埋了杰克之后,飞身进攻孙存真,只用了一刹那就夺去孙存真的五感,回头却和背后有刀伤的安龙儿用佩刀拼杀了几十招,以至于自己几乎有机会开枪杀他。
用雷击沙地活埋杰克的时候四周没有人,用手指点符袭击孙存真时,也没有人看着他;当金立德和他一起和安龙儿拼刀的时候,他却变成一个武林低手。
这一切都太奇怪了,只能说明一件事,邓尧根本没有杀人的想法。
也说明了他从来不在有人看着的时候出招,他隐藏了无比高强的战斗力。
为什么?邓尧想干什么?
绿娇娇迷迷糊糊地睡去。
做完厨房的工作,二哥安清远带着两个镖师下山过夜。一来他们的行李还放在吉安府的客栈,二来叫他一个天天吃喝玩乐的生意人,放下俗念来做寺庙里的劳作也实在是为难;于是他说好每天上山看大哥和妹妹,这样可以给他们带些日用品和好吃的东西,也方便在吉安府打探其他消息。
大哥安清源说多年没有见妹妹,想在山上陪妹妹住些日子,也好向无味大师了解父亲的情况,决定留在净居寺每天劳作参禅,来个短期修行。
净居寺果然没有晚饭的饭局,作为病号的杰克和安龙儿也只能分别额外分到一个鸡蛋,一口咽下去之后,都饥肠辘辘地上床睡觉。
绿娇娇把房间里的灯吹熄,静静地坐在床上打坐炼丹,和孙存真一起等待子时到来。
到了子时,看到窗外有人打着灯笼走到绿娇娇的房间敲门,她连忙去打开房门,看到无味大师带着一个清秀的年轻男人走进来,他就是早上在客堂里见到的其中一个日本人,丹羽如云。第一○三章 第六识
无味大师反手关上门说:
“小茹,丹羽先生是阴阳师,他一直支持开国效夷的主张,为了帮助堀田君一齐来到中国。”
丹羽如云放下灯笼,面带微笑向绿娇娇鞠躬行礼,开口说道:
“安小姐,今天早上初见到你和孙先生,我就看出他失去了视觉和听觉,可这并非由眼盲和耳聋引起;
我起卦后,卦象显示是由于中了邪术才会这样,后来无味大师向我提起这件事,所以我斗胆来看看。”
绿娇娇听丹羽如云这样说,马上谢过他们两人,然后问道:
“丹羽先生能看出是什么邪术?可以治好吗?”
丹羽如云说:“夺去五感的邪术有多种,不过道理都是封锁经脉,只要可以沿经脉找到病源,对症疏导,一般来说都可以解决……人有眼耳口鼻身五感,现在孙先生失去了头上的五官感知,可是还有触感,证明对方下手时留了最后的余地,并不是要他死,这个邪术从一开始就没有必杀的怨念,所以我愿意试一试……”
绿娇娇让出位置给丹羽如云,又在孙存真手上写字,告诉他有人来为他治病,让他镇定下来。
丹羽如云走到孙存真面前,左手捻起右手的衣袖,右手掐成剑诀放在自己和孙存真之间,然后口中喃喃念动密诀,右手指尖渐渐发出白光。他一边念咒,一边在孙存真的额前轻柔而密集地指点着,从指尖白光的轨迹看出这是一个五角星。
丹羽如云指尖发出的不是道教修练而成的丹气,而是他通过天人交合从大自然中提取出来的灵气,日本阴阳术称之为式神。
这个五角星是由天上的星宿灵气聚成的星式神,丹羽如云正在驱动星式神进入孙存真的经脉寻找病因。
星式神很快扭成一股白气从孙存真的额头没入脑中,绿娇娇担心地看一看无味大师,无味大师笑咪咪地点头示意让她放心。
白气形态的星式神,进入孙存真的额头后,迅速贯通头部的全部经脉,很快就从他的五官流出来,只见孙存真突然睁开眼睛,眼珠四周看了看,明显是可以看到景物的神情。
绿娇娇欣喜若狂,马上握着他的手问:“怎么样?是不是看见了?”
话音未落,就看到孙存真痛苦地闭上眼睛,双手抱头叫了一声“痛”,然后在椅子上弯腰埋下头。
丹羽如云低沉地说:“找到不通的穴位了……”
然后剑指在空中往回一卷,五星式神的白气瞬间收回指尖,从孙存真的后脑脑空穴钻出另一股白气,象一条白麻线缈缈升起,这是星式神在无法通的经脉上留下的讯号;丹羽如云看到这股白气眼神一亮,做个手势让绿娇娇按住孙存真的头,不要让他抬起来。
绿娇娇的手一直握着孙存真的手,另一只手轻轻压着他的后脑让他保持埋头的姿势;丹羽如云闭上眼睛,把剑指伸入上升的白气中,念起合神之咒,从中感觉五星式神从符中传来的一切消息。
他的剑指随着咒语不自觉地轻轻摇动,白气并没有在手指的划动中飘散,而是被从上至下划成一道繁复的符咒,绿娇娇认得这道符,正是在孙存真的幻海中,插在天空的巨大铁符上的符图,可是她却从来没见过这种符式。
丹羽如云也看不懂这道符,可是他却可以从星式神中感知到这道符已经在孙存真的经脉中延伸,也感受到设符者的心境。符是施术者强大精神力量的载体,符和人是互通的关系。丹羽如云从铁符的心法中感觉到施术者的矛盾心情,似乎被迫做着自己很不愿意做的事。
丹羽如云衣袖一挥,喝退星式神。他对绿娇娇说:
“这不是一道以封杀为目的的符,这道符并没有阻断孙先生的正气,但是符已经在他的经脉里根深蒂固,体内的气经过脑空穴就会先从符上掠过,符用一种很奇特的方式生长在他的身体里面……”
绿娇娇的大眼睛担忧地看着丹羽如云问道:“可以救吗?”
丹羽如云却笑了:“不一定要救,这道并不是邪符,在孙先生的身体内不会影响他的生命,反而可以激发他的第六识……”
无味大师听到他的话微笑着点头,绿娇娇却如坠云雾之中,皱着眉头不解地看着他俩人。
丹羽如云请大家坐下,然后对绿娇娇说:
“设符的人不想杀孙先生,这道符中没有杀戮的戾气,而这道符也没有打断经脉,而是把封锁住的眼耳舌鼻这四识集中到第六识……”
绿娇娇嘴巴张开,觉得自己象个白痴,完全不知道丹羽如云在说什么。
无味大师看到她的样子忍俊不禁地笑起来,他说:
“呵呵,小茹不是佛门中人,如云你的解释太深奥了……小茹,佛学中把人用于感知世界的知觉分成八种,一般人至少会有六种,就是眼识,用眼睛看;耳识,用耳朵听;舌识,用舌头尝;鼻识,用鼻子嗅;身识,用身体的皮肤和肉体去感觉,比如痛和舒服,酸和麻,软和硬,这些都要用身识去感受;
可是人还有第六识,就是意识,意识就是你的思想感觉,比如喜怒哀乐这些都是由意识去感知;如果人可以放弃肉体的感知,而专心开发意识的感知的话,他完全可以用第六识,就是用意识去取代之前的低级的,象动物一样的五识……”
绿娇娇说:“那是不是闭着眼睛就可以看到东西?元神出窍就可以这样。”
丹羽如云说:“对,孙先生现在被蒙住了四识,不能看和听,只是因为他一向只依赖用眼睛看,用耳朵听,一但失去就会陷入迷惑和恐惧;对于一般人来说,象他这样就没得救了,可是我的式神进入他的经脉时,感到他的内气异常有力,这道符又把其余四识的感知力集中到第六识,他的第六识现在比过去强了四倍……”
绿娇娇还是茫然:“那怎么样,我们不管他了?”
丹羽如云说:“安小姐先听我说完,式神感觉到设符的人在下符时有非常矛盾的心情,象在做着自己很不愿意做的事情,从符气中可以感觉到愧疚之心啊……”
说到这里,丹羽如云闭上眼睛顿一顿,仔细回忆了刚才在合神之咒中感觉到的心情,然后睁开眼睛,从吊在腰间的花布囊中拿出一个精致的竹筒。
竹筒象杯子般粗细,长度不足半尺,竹筒上有个盖子。丹羽如云打开竹盖子,在竹筒上敲了两下,发出清脆悦耳的青竹响声,然后象赌骰子扣宝盅一样,麻利干脆地把竹筒口扣到桌子上。当他轻轻拉起竹筒,桌子上整齐垂直地叠着六个白竹雕成的骰子。
绿娇娇看到向着丹羽如云的那一面,从上向下六个点数分别是四二六六二五。
丹羽如云看到数字后笑了,他对绿娇娇说:
“果然是无法平静的反复心情啊,八风之候占卜出樱花重开的吉兆,如果你愿意等的话,七天后这个设符的人就会来帮孙先生解符……”
“这么好?!”满心惊喜的绿娇娇无法想象也不敢相信这个预言,可是她的心里多盼望真的可以这样。终于,她也感受到求测者彷徨的心情。
过去只有绿娇娇给客人算卦,看着客人忽喜忽忧,自己置身事外冷眼旁观只当成是好玩;现在自己易位而居,才真正感觉到算卦的人说出每一个字,对自己心情的左右是何等的大。
“不过……”
丹羽如云说出一句“不过”,绿娇娇的心马上从天空沉到冰湖里,心脏紧得让额头冒冷汗。
“不过什么!”
“如果孙先生愿意的话,请不要浪费了这个大好机会。他完全可以能过向无味大师学习修禅,把自己的第六识强化,开发出心眼和心听,以后还可以上升突破到第七识的无限力量,不过就要放弃肉身四识……”
丹羽如云说到要放弃肉身的话让绿娇娇头皮发麻,她问无味大师:
“刚才你解释了六识,还有第七识和第八识是什么?”
无味大师说:“第七识是末那识,有些象道教所指的幻海,这是人体最深层的力量。如果可以打开末那识,孙先生的心眼比肉眼看得更远,心听比耳朵听得更细,眼耳对他而言不值一提;第八识是阿赖耶识,对佛门来说这已经是无色无相的化境,相当于道教的最高层次天人合一;呵呵,当然了,我只是打个比喻让你好明白一些,两者不能相比较,否则世上也无需分成佛教和道教了。”
绿娇娇说:“我大概明白了,不过最后的决定要问孙存真,我今晚先和他谈谈,明天再告诉两位大师,多谢两位大师。”说完双手合掌向两人分别深深一拜。
无味大师和丹羽如云离开房间后,绿娇娇干脆再次进入孙存真的幻海。
在阳光灿烂的幻海中,绿娇娇回到那个放着丹炉的心湖,心湖上开满荷花,传来阵阵清香。
孙存真悠闲地坐在丹炉旁边,看着远处一条小船。小船上有一个小男孩和一个小女孩正在打打闹闹地摘莲蓬。
看到绿娇娇来到心湖,他站起来招呼绿娇娇到炉边坐下,一齐看着湖上的美景。绿娇娇向他说了刚才丹羽如云的占卜结果,和无味大师对八识的解说。
她对孙存真说:“你一定会好起来,可是你要做一个选择,你是要重新用肉身上的眼睛耳朵;还是放弃眼睛耳朵,以后用第六识取代……”
孙存真想了很久,站起来看向燃烧着熊能拙火的内丹心鼎说:
“我要更强大,我愿意放弃眼睛和耳朵。”
绿娇娇对他说:“其实可以这样,你先等七天,如果邓尧不来为你解符,你再去修禅,或者我们可以再去另找高手治病……”
孙存真的自尊不充许他求人,等救,被可怜和被帮助。他身上忽然现出一身黄金甲,手上一扬金箍棒沉沉地说:
“我不需要别人救我,我只想变得更强……”
绿娇娇摇着头说:“你已经很强了,你不必为了变得更强而放弃正常的身体。”
听到绿娇娇的话,孙存真的语气开始暴燥:“我的身体正常吗?我天生就不是正常人!”
话音刚落,孙存真已经从绿娇娇身边消失,出现在心湖的另一边,飞在空中发出一声怒吼,举棍向湖中劈去,水面象炸起惊雷一般溅出冲天的浪柱。
绿娇娇关切地站起来看向远处巨人一般的孙存真:
“为什么要伤害自己的身体而变强呢?你可以回到原来的样子,你也可以过平常的生活啊……”
孙存真再回到绿娇娇面前,穿着一身布衣深深地垂着头:
“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追杀你,他们下手越来越狠了……可是我现在的能力根本保护不了你,还一次次给你添麻烦,所以我要变强,我一定要变得更强……”
绿娇娇的眼眶有些湿润了:“你是为了我?”
孙存真转过身背着绿娇娇,良久才说出一句:“我已经决定了。”第一○四章 模糊立场
第二天净居寺敲起晨钟,孙存真就跟着无味大师进了禅堂,一直没有出来过。
绿娇娇在执事僧的安排下到了厨房帮工;换上僧衣卷起袖子的安清源,主动和堀田家四位日本客人到寺庙墙外的菜田里耕种。
安清源精通中国历史,熟悉大清朝政和律例,对历朝历代的成败兴衰自有一套精辟见解,他和身为政治家的堀田正睦最为投契。他们很快就打成一片,可以一同享受山野田趣,也可以畅谈中日国事。
之后一连数日,安清源不时看望受伤的杰克和安龙儿,和绿娇娇聊天讲讲家里的趣事,更多的时间是和堀田正睦讲授他看过的《海国图志》。
他尽可能把看书记得的部份讲出来,丹羽如云则在一旁边密密记下他们的谈话记录,堀田正睦在晚上重看一次之后,第二天也会和安清源一起讨论其中的治国理论是否可行,应该如何实施,堀田家的禅舍俨然了两国的外务小军机。
绿娇娇看到孙存真到无味大师那里一去几天,无影无踪,每天都听无味大师说他过得很好,让绿娇娇不要担心,她也只好由得无味大师处理孙存真。
她一到下午有空的时间,就跑到杰克那里开小会。
这天她给大家说了奇门幻阵一战中,邓尧的种种奇怪行为和疑点,杰克拨着胡子挑着眼眉地想事,大花背趴在门口把鼻子伸到门缝,安龙儿首先说了当时的情况:
“那天从大网钻出来后,金立德就过来砍我,你们在旁边看不出来,他的刀都不往我身上砍,只是封住我要走的位置,他象要把我困在那里不停地和我打……后来幺哥也来了,我挡他的刀时不觉得很吃力,不过他和金立德不同,他的刀不是砍位置,而是在砍我的刀,反正我手上的刀就是响,叮叮当当的一直在敲,要是拿不稳的话刀都要被他敲掉……”
绿娇娇也象杰克一样摸着下巴,不过没有胡子可拨,她只好搓着下巴说话:
“要是龙儿的刀掉到地上可就好看了,你说他会不会向龙儿砍去呢?”
“那么就会赶着龙儿跑,他们在后面猛追,当然也会总是追不上……”杰克几天没剃胡子,头发也长了一些,一眼看过去他的头象一堆金黄色的大菜花,他眯着眼睛看着窗外,很深刻地作出分析:
“我对大清的官很了解,他们要保住自己的官职,就不能出错,可是有些官员在不能出错的情况下,也不愿意做太伤天害理的事情,于是经常做事打马虎眼,做了面子功夫就交差,我想邓尧就有这样的情况;要是假设在这个心理背景的基础上,那么他的一切奇怪做法都可以合理的解释……对,只有这样才合理……”
绿娇娇马上拉条凳坐过去,很神秘地问道:“说说,那是怎么样?”
杰克眼珠向窗外左右看看,对绿娇娇说:“你大哥在哪里?”
“他去找堀田下棋了。”
“那就好,我注意他很久了……”
“哎!我也是!”
“嘘……一会再说他的事,我先说说邓尧……”
杰克向安龙儿和绿娇娇招招手,三个人全都坐到连成排的大架床上凑成一圈。
“记得在芙蓉嶂一战吗?国师府有五个人来抢尸体,可是我们见过面聊过天的只有邓尧、金立德和陆友……在芙蓉嶂的时候,他们三个先出来炸尸,后来实在不行了,才多了两个闪电人来电我……
然后在韶州府,他们三个又是一伙人,不见了另外两个……
这一次在幻阵中,还是他们三个打头阵,最后才是闪电人出来捉你,你们不觉得他不是一个组的人吗?”
安龙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绿娇娇用手指顶着下巴说:“这一说倒是,这种出场顺序都成规矩了,我想他们下次出场还得这样……”
杰克说:“不管什么原因,他们肯定是分成两个组,而邓尧组有两个不会下毒手害人,只有那个陆友最狠,一出刀就要见血,你看上次在老范的花园捉刺客,他一刀就把马杰的两只手砍断了,而且这次还是他布下的奇门幻阵,你还说他帅……”
“唉……人家功夫是比你好。”绿娇娇实事求是地说道。
气得杰克马上吹胡子瞪眼睛:“但我枪法好。”
安龙儿看到他们又在扯淡,马上控制场面:“离题了离题了,刚才说到幺哥呢。”
杰克回过神来继续说:“OK,在芙蓉嶂邓尧没有参加打斗,他炸了尸体后就跑掉了,可以说是我开枪把他打跑了,可是从他一出手就攻击尸体的做法,估计他本来就没打算伤人;
到了那天晚上,他一出现就向我和孙存真同时出手,可是我们都没有被他炸碎,其实他有这个能力呀,他为什么能杀又不杀,可是又要最先出手呢?”
安龙儿说:“当时的情况可以看出他们的目的,他们要杀我和杰克,活捉娇姐,他先出手的话别人就不会出手,而去追杀其他人。他打杰克可以手下留情,别人出手的话杰克就死定了。”
杰克说:“对,我也是这么想的,因为后来他朝我打雷,一打就是一大片,偏偏没有打中我,摆明了是要给大家听到他出手;这雷声不是给金立德听,因为我看到金立德有意离开他让他放雷,他是打雷给正在捉娇娇的闪电人听;他还不想有其他人看到我在地面活着,于是他把地面炸陷把我埋在里面。”
“我想不完全是这样,大花背刨你出来的时候你都快死掉了……”绿娇娇摇摇头说:
“还有一点,他是神霄派的道士,道士有戒条不能杀人,自卫是另一回事,不是坏得透顶的道士都不会起杀心主动出手。他不一定不敢杀,只是他出手的份量不会直接杀死你;至于你死不死,就看你的命有多硬了,与他无关。
这种出手的份量从孙存真那里可以看来出,孙存真两次中招,三尸勾命箭和这次的什么铁符,都是可生可死,有人救则生,无人救则死,这就是他出手的信条——间接杀人。”
安龙儿说道:“可是他对孙存真的下手很重,只留下一线生机了。”
杰克说:“你们没有和清朝的官打过交道不明白这些事,孙存真本来是朝廷的人,他现在是叛徒,上头一定下令追杀他,邓尧对他出手这样已经是留了手。
我还注意到,在捉娇娇那两个闪电人在场的时候,邓尧下手特别凌厉,他似乎不想让那两个人觉得他下不了手。那两个闪电人象是一直跟在他们后面监视他们的工作,在最必要时才出来帮帮手,他们这两组人可能并不团结。
他把孙存真打成这个程度,向上边交了差,对他自己而言又不算是杀人,而且现听还说那道铁符会给孙存真一个开发第六感的机会,所以他在几天后来给孙存真解符是完全有可能的事。”
绿娇娇听到这里,幽幽地叹一口气说:“现在我倒真想见到邓尧了,龙儿你心情好的时候,帮我算算他什么时候来吧……”
杰克向绿娇娇扬扬手,神秘地笑着说:“你没发现邓尧很强大吗?一秒钟就可以击倒孙存真的邓尧啊,他还是你们的幺哥……喔……”
绿娇娇和安龙儿互相看了看:“对啊!他来这里就好了!”
“你们明白我意思就好了,现在说你大哥……”
杰克找茶水喝了一口,清清嗓子又开始做分析:
“安清源和邓尧在广州见过面,而邓尧又不想杀人,所以他出现救你的时候,邓尧和金立德转身就跑是有可能的……可是那两个闪电人有任务要捉你,当邓尧和金立德逃跑后,他们两个完全可以放雷放电把全部人杀掉,怎么可能被安清源几剑打走呢?”
绿娇娇说:“在进芙蓉嶂之前,龙儿算过一卦,对手应该有六个人,而不是五个,可是我们每次都只见到五个,那最后一个一直没有出现,我直觉那个人是我大哥。”
杰克说:“他来救你的时间刚刚好,并不代表会这么巧;也不代表他想帮你;因为想捉你的人,一样不想你死……”
安龙儿插嘴说:“可是大哥和二哥一起来救我们,二哥不可能也是国师府那一伙人呀?”
绿娇娇却说:“他完全有能力算出战斗的结果和调节来到战场的时间,爹对我说他教过大哥诸葛马前课掐算法,这是当年诸葛亮在战场中专用的卦术。”
安龙儿说:“这样说也没有证据,只是猜猜罢了。”
杰克挪到墙边靠着说:“对,没有任何证据,我只是直觉他有问题;不过要是邓尧想来,而万一他真是国师府的人,邓尧就麻烦了。”
绿娇娇转身下床说:“我要想办法见邓尧,他在我身边潜伏了两年,他知道全部情况。”
安龙儿在禅舍修养了几天,早上看看书,晚上勤炼女丹功,在净居寺的好药和丹功的配合下,背后的刀伤恢复得很快。没多久他就尝试下床做做运动,主动到执事僧那里找事做。
杰克和安龙儿睡一个房间,安龙儿去干活,他一个人在房里无聊也跑到厨房帮绿娇娇做事。
执事僧看到安龙儿有伤在身,给了几份轻松工作他自己选,安龙儿却主动选择了跟宫部良藏和堀田正伦上山打柴,一来可以上山透透气,二来他太想再看一看这几天念念不忘的刀。
那刀鞘的精美,刀身弧线的优雅,宫部良藏电光火石的出刀和收刀,都让安龙儿着迷不已。
宫部良藏记得刚刚见到这个小孩,他就眼巴巴地看着自己,所以他知道这小子是在打他那把刀的主意。
他是堀田正伦少主的剑术师父,教惯了小孩子,他倒不在意带多一个小孩,所以他也欣然让安龙儿跟他去打柴。
事实上他每天去打柴的时候,并不只是劳作,他和十几岁的堀田正伦有一半时间是在山上练剑,现在安龙儿也来一起练习的话,正好让堀田正伦多个不同的对手试练。
他们三人每人带一把柴刀上山,一个时辰后已经每人砍了两大捆柴。大家坐在山腰的坡地稍做休息,安龙儿又眼巴巴地看着宫部良藏腰上的长刀。
堀田正伦问安龙儿:“你喜欢他的刀吗?”
“嗯,喜欢。”
“你也会剑法?”
“会。”
“那太好了,我们来对练可以吗?”堀田正伦高兴地发出比赛邀请。
很快两个大男孩就用柴刀削出自己称手的木刀,在山腰拉开阵势。
堀田正伦慢慢地绕安龙儿走了几步,在斜坡略高的地方停下来。安龙儿亮掌藏刀侍机出招,堀田正伦左手持刀向安龙儿一鞠躬之后,双手立刀在身体中间,刀尖斜斜指着安龙儿的眉心。
宫部良藏叫道:“开始!”
开始号令才叫出一半,堀田正伦高高跳在空中。安龙儿眼前一花,看到阳光凌乱刺眼,随着雷声一般的猛喝从天空震下来,木刀已经向安龙儿的头顶劈下去。
这么快!他的心跳象停了下来,后撤一步举刀向头上架去。
“咔喇”一声之后,安龙儿的木刀被劈断,举起的手上只留下半截木柴。
堀田正伦的木刀却停在他头上一寸的位置没有砍下去,两个男孩都静止下来,四周的空气也象凝固了一样。
一头冷汗的安龙儿的心里冒出一个念头:我已经死了……第一○五章 斩心
堀田慢慢抬起刀,后退三步收刀鞠了个躬,安龙儿才回过神来。
他眨眨眼回想着刚才发生的事情,可是却无论如何也不能把那一瞬间的事情全部回忆起来。
他想道:刚才是他偷步开始了,他是靠突然袭击才会赢,如果再来一次由我抢攻,一定会赢回来。
于是他扔下断柴,走到一旁又削出一把木刀,对堀田正伦说:
“我们再来。”
说完举刀就向堀田正伦的头上劈去,堀田正伦一步不退,也同时双手举刀从上而下斩向安龙儿。
两把木刀在空中相撞,可是并没有发出安龙儿意料之中的撞击声。堀田正伦的木刀紧贴着安龙儿的木刀斜斜削下,把安龙儿出刀的方向引向自己的身边外侧。
堀田正伦荡开对方的木刀后,刀势抡圆从下运到头顶,把刚才滑刀卸力的动作变成出刀前的运刀发力,当安龙儿还在收刀重新出招的半途,堀田正伦的木刀又劈到安龙儿的头上。
安龙儿手忙脚乱地举刀过头招架,两把木刀在安龙儿头顶撞击出“啪”的一声,堀田正伦的刀顺着力道弹起。
安龙儿一看对方的刀弹开,正要转腕出刀向堀田正伦的头上砍下;可是堀田正伦的刀虽然弹起,却没有离开安龙儿头顶的圈子,木刀被他直直举在自己头顶,刀才弹到空中,他踏前一步又把刀重新压下向安龙儿的左侧脸部劈去。
安龙儿这才想出手,那边就要回手,而且他是右手持刀,左脸正是他的最难回刀防守的死门,这时一招比一招忙乱,他只好硬收回进攻的招式,先把木刀拉回头部回防。
一刀攻完,堀田正伦的攻击重复进行,快捷又充满变化,木刀象雨点一样打向安龙儿,堀田正伦步步紧逼抢攻,安龙儿连退十几步,堀田正伦就连续进攻了十几刀,直把安龙儿赶到空地外的大树后。
宫部良藏大声叫停,安龙儿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站起来喘着粗气。
堀田正伦已经后退到空地的中间,可是安龙儿的心还停留在刚才对方的猛攻之中,他感到害怕。他出生入死很多次了,按理说现在要他死他也不会眨一眨眼,可是他真是感到发自内心的恐惧。
他用力吐一口气让自己振作一点,输一阵是小事情,可是自己到底在怕什么?为什么会怕?
不可能,这只是木刀,自己一定是体能没有恢复过来,有些心跳罢了。
安龙儿跳到空地中间,对堀田正伦说:
“再来!”
堀田正伦看出安龙儿的心浮气躁,他在空地中间拉开弓步,双手把木刀藏到身后,刀尖斜指向地面,然后静静地看着安龙儿。
这个名叫“八相”的刀势,是一个以静制动,以退为进的招式,对付有强烈主动进攻意愿的对手非常有效,堀田正伦准确地捕捉了安龙儿的情绪,也准确地做好应对准备。
安龙儿从正面看去,看不到堀田正伦摆在身后的木刀,他也意识到在战斗中看不见对方的武器是多危险的事情,可是对方已经摆明了等他进攻,这时候可不能象个女人似的拖拉。
他已经想好了,第一刀从对方的头上砍下,对方只能退或挡,不过无论对方如何反应,他的第二刀都会用最短的路线踏步向前直刺,对方只要闪或是挡第二刀,他就可以缠身劈打用快刀的招式取得主动连环进攻。
只要对方陷入自己以快打快的攻击无法反攻,那么余下的事情就只是找出对方的破绽击中他了。
安龙儿慢慢走到堀田正伦面前几步的位置,缓缓吸一口,然后突然踏步入身出刀向堀田正伦的头上砍去。
木刀压向堀田正伦的头顶,他果然把前脚向后拉,身形向后闪,安龙儿看到自己的木刀意料中的下降到堀田正伦的腹前,于是再进一步压低身形向着他的腹部送刀刺出。
堀田正伦的前脚后拉并没有停下,而是向后退了一大步,同时把身后的刀运上头顶,让开安龙儿从上而下劈过来的刀后,他的刀紧随其后从上而下劈向安龙儿的头顶。
安龙儿一刀刺出,对手从自己眼前退出,头顶上就响起风声,对方的刀又随着一声猛喝劈到他的背上。
他为了全力刺出这一刀俯身前探,背部已经完全露空,再想把刺出去的招式变成向上防守已经不可能,“啪”一声,安龙儿的背后受到重重的一击,加上之前背后刀伤没有复原,安龙儿痛得惨叫一声摔在地上。
堀田正伦一刀击中,凝神看着地上的安龙儿,用刀尖指着安龙儿,慢慢后退三步才收刀。
他看到安龙儿脸色苍白,想爬起来可是双手却用不上力,连忙扔下木刀跑过去扶起安龙儿坐到一旁。
宫部良藏解开安龙儿的衣服,看到他背的长长的刀伤,马上脱下身上的衣服铺在草地上,让他慢慢趴下休息。
堀田正伦跪坐在安龙儿面前,语气内疚的对安龙儿说:
“真是对不起,我不知道你身上有伤,我不应该向你挑战,请你原谅。”
然后深深地伏地鞠躬。安龙儿连忙摆手说:“不用不用,是我想看看你们的剑术,你们的剑术真是好厉害啊。”
宫部良藏笑着说:“其实龙儿的剑术也很好,刚才堀田少主的连环斩你可以全部挡开,你的水平已经不差了……你的体能和反应很快,也很有战斗经验,只是没有跟到一个好老师。”
安龙儿听到这里,忍着背上的痛从地上爬起来,向宫部良藏跪下说:
“宫部先生,我很想学你的剑术,你收我做徒弟可以吗?”
宫部良藏听到这里笑了,他搭着安龙儿的肩说:
“虽然你的资质很好,可是我们四人没有多少时间在中国停留,我也教不了你什么,我想如果你每天能陪堀田少主练剑的话,你的剑术在短时间内一定有很大提高。”
“啊!那太好,谢谢师父,谢谢堀田少主!”安龙儿没想到宫部良藏这么爽快,大喜过望地向宫部良藏磕了个头。
宫部良藏哈哈大笑说:“不用叫我师父了,我也想堀田少主有个朋友练剑,对他也是很好的学习,你照样叫我先生就可以了,先生不也是老师的意思?”
安龙儿很高兴地说:“是,先生……我想请教一下,刚才我有什么地方打得不好吗?是不是我的招式不如堀田少主的剑法?还是我不够快,不够力气?”
宫部良藏笑咪咪地看着堀田正伦说:“堀田少主,你能说说你的看法吗?”
堀田正伦一直跪坐在地上,他转身向宫部良藏说一声“是”,然后再转身对安龙儿说:“龙儿君在第一回合未开始的时候就已经输了……”
安龙儿惊讶得忘记了背上的痛,好奇地睁大双眼等堀田正伦讲下去。
“原因是这样,我们试练的地方是斜坡,在开始之前,我走到了斜坡的高处,又抢占了背光的位置,可是你一直没有查觉,所以就算我们的武艺是一样的水平,我都会因为多了优势而战胜你。”
堀田正伦一解释,安龙儿马上恍然大悟,他想起对手出手之快速和猛烈,还有在最应该抢先机防守的时候,刺入眼中的那一束让自己看不清对手的阳光,原来都是堀田正伦运用地形和天气的结果。
宫部良藏接着说:
“说的是呀,龙儿不只是输在堀田少主的刀下,还输给了整个天地,堀田少主把身边可以动用的优势都调动了,可是你只调动了你和刀……剑术不是只剑术,剑术是兵法,是人和天地融合的过程,所以日本剑术说剑禅一心就是这个道理。”
“剑禅一心?”安龙儿不明就里地重复着这句话。
堀田正伦又说:“当宫部先生说试练开始的时候,龙儿君一定很期待吧,宫部先生一说完开始,龙儿君一定会出刀,我也会在那个时候出刀,这样的话我就慢了,所以我在宫部先生说了第一个字时就开始进攻,这样才让龙儿君措手不及。”
安龙儿却皱着眉头说:“这样是犯规的嘛,人家都没有说完开始。”
宫部良藏说:“龙儿,武术只有输和赢,在试练中只要不是乘人之危,不从背后偷袭,都是正式的取胜;而且在战斗中我们不能期待对手是个讲规矩的人,输了就是输了,龙儿你要学会这一点。”
“是。”
“还有一点你要明白,出刀的要领是先先之先……”宫部良藏说了一句安龙儿完全听不懂的话。
“什么鲜鲜鲜?”
宫部良藏说:“当两个人对战,你想出刀的时候对方也想出刀,你想斩得比对方快,你只能在自己想斩之前……”
“在自己想斩之前斩?”安龙儿明白了意思,可是自己从来没有过这种心态,他只知道想赢就要比对方快,可是从来没有想过要比自己快,比自己想斩的念头还要快,那是多快呀?
宫部良藏说:“对,把对手想斩的心意也斩断。”
“斩心?”
“对,斩心!”
安龙儿闭上眼睛回忆第一回合惊心动魄的唯一一刀,真是快呀,快得自己冒出死的念头,这就是心被斩死的感觉吧……回想起那个感觉,安龙儿的心不禁又是一下颤抖。
宫部良藏又问堀田正伦:“堀田少主,你再说一下第二回合为什么会赢龙儿?”
堀田正伦点头应了一声,然后说:
“第二回合龙儿君主动进攻,第一二刀龙儿君的攻守都很严密,可是我在他在挡过第二刀后正在吸气时抢先进攻,打乱了龙儿君的节奏……人在吸气的时候是注意力最散漫的时间,我在这个时候抢攻,你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在招式反应和气势战胜我,何况人在吸气时连力气也会用不上;
之后的每一刀我都斩在你吸气的时间,所以你大概会有被斩得喘不过气,心跳发慌的感觉……”
安龙儿明白了那种无端端的恐惧感来自何处,那是自己身体的呼吸和节奏被打乱的恐惧,那是自己的身体突然不受自己控制的恐惧;堀田每斩出一刀,安龙儿对控制自己身体的信心就减一分,十几刀劈过之后,他已经陷入无法控制的心虚之中。
安龙儿喃喃地问:“堀田少主用的是连环斩?”
宫部良藏却说道:“不,连环斩只是你看到的招式。堀田少主在用他的心斩向你的心,这是——呼吸斩。”
“用心斩向我的呼吸,在我的心最弱的时候斩下来……”
安龙儿一时无法接受理解一种与招式无关的武术,他的脑子突然充满了问题和答案,高速地思考一紧一紧地发胀,更不要说把这些心法和招式融合起来。
宫部良藏拍拍安龙儿的肩说道:“你先回去好好想一下,明天再来试练。你的速度和反应都很好,也有中国武功基础,你不一定要学习日本武术的招术,但是剑术心法也会让你原有的武功更进一步。”
安龙儿真的需要时间消化这些完全超出他想象的武术,他学堀田正伦那样对宫部良藏鞠个躬说:
“是,宫部先生。”
然后和未来的学习对手堀田正伦对视一眼,一起笑起来。第一○六章 大风水
之后几天安龙儿都跟着堀田正伦、宫部良藏上山打柴,完成收集柴禾的劳作后,就向宫部良藏学习剑术,和堀田正伦实践刚学到的新招式。
到了晚上,他一样保持女丹的修炼,可是他已经试图去领悟剑禅一心的意义所在。
因为他长期处在练功的状态,晚上人人睡觉的时候,正是他开始行功的时间,当他行功完毕,天还没有亮他就会在灯下看风水经典。
今天晚上一切如常,下半夜安龙儿看书的时候,他听到大花背在绿娇娇的房间里吠了几声,然后听到绿娇娇拍它的狗头,之后就听到门外有人推门走路。他看看杰克,睡得象头死猪,别说狗吠,就算打雷他也不会醒。他走出门外,看到安清源和堀田正睦在门廊外正准备外出。
安清源看到安龙儿,马上把手指竖在嘴唇上,轻轻“嘘”了一声,他走到安龙儿身边小声问:
“你还不睡?”
“我在看书。”
“上山顶喝酒,去不去?”
安龙儿看书也有些闷了,一听到半夜上山玩当然开心;更让他意外的是,一身大哥气度的安清源,也会有偷偷出寺喝酒的调皮行径,这种反差真正让安龙儿不能拒绝。
他点点头,回房间放好书吹熄灯,和安清源,堀田正睦一起翻墙出了净居寺。
三人在深秋的山林中快速地飞奔上山,扯动月色下的树影。山风吹过,满山都是树木摇动发出的低沉涛声。
也许是从小在这里长大熟路,也可能是隐藏着惊人的功夫,安清源一直领先在前,安龙儿紧跟其后,堀田正睦在最后努力地跟上步伐。
安清源和堀正田的手里分别提着藤篮子,可是安清源明显更为轻松,他不单止快,他的脚步还很轻,有些山沟石隙,安龙儿看到他是提篮纵身跃过,回头看看堀田正睦可就没有这般潇洒了,只能连冲带爬地翻越过去。
不多时三人已经到了青原山顶,大家放下手上的篮子,都卷起衣袖静静地看着正在向西方下沉的月亮。快到十五时节,月亮一天比一天圆,就算是西斜也是光洁透亮。
月光下是吉安府的千家万户,宽阔的赣江从吉安府面前缓缓流过,在赣江中间是著名的孤岛白鹭洲。青原山和赣江之间,是大片的田野平原。
“天下……多迷人的天下……”堀田正睦由衷地赞叹着。
安清源的眼睛看下面,双手背在身后问堀田正睦:“日本有这么美的风景吗?”
堀田正睦微微点头,小声说:“有,日本的风景,和江西的风景很象,山是山,水是水……”
“想家了吧?”
“想啊,真想喝一碗面豉酱汤……”
“哈哈哈哈……”安清源朗声大笑说:“今天清源准备了江西名酒,给堀田兄一解思乡之苦……看,李渡高梁。”
安清源一边说一边打开酒坛子,安龙儿马上闻到一股刺鼻的酒香味。堀田正睦却说:“酒味暴烈而香醇,不喝后悔,喝了也后悔啊……”
安清源给大家分杯子,然后问道:“喝了也后悔作何解释呢?”
“一喝就醉,一喝就醉……”
安龙儿从来不喝酒,安清源也强给他倒了一杯,然后和大家一碰杯说:
“古来圣贤皆寂寞,唯有饮者留其名。”
三人一饮而尽,除了安清源,其他两个都马上咳嗽起来。
堀田正睦呼一口气说:“中国的酒真是烈啊,喝一口老婆孩子都忘了……”
安清源往篮子里放下酒杯,打开另一个篮子,拿出一个有盖的大盘子,打开盖子一看,里面是热腾腾的萝卜,用冬菇杂菜焖得很软很香,他说:
“龙儿,这下酒的萝卜可是我们种的,你得尝尝。”
说完每人发了一把长竹签,大家就挑着焖萝卜块下起酒来。
安龙儿觉得安清源的随和不亚于绿娇娇,他还给人一种成熟稳定和安全感,在安清源身边,有种似乎什么事情都可以解决的信心。
当安清源问安龙儿怎样到了绿娇娇的家,安龙儿一五一十地说起在广州的情况。
安清源又问安龙儿有没有学风水,安龙儿告诉他绿娇娇给过他一垛书让他自己看,后来自己看到不懂的地方就问绿娇娇。
说到风水,安清源转过头问堀田正睦:
“堀田兄,日本有风水吗?”
堀田正睦已经喝出三分酒劲,说话也开始大声:
“有啊,日本风水一点都不简单,当年大权现……嗯,就是德川家康,在建设江户的时候,就是按大风水的布局,江户城两百年间从小城市发展成大城市,气势恢弘无比壮观……”
安清源笑着说:“那你是会看风水罗?”
“我哪里会,不过我的阴阳师丹羽如云却是会风水之术。”
安清源哈哈一笑说:
“你不会啊?在我们中国小孩子都会,哈哈……龙儿,你来看看吉安府的风水。”
于是三人站在山顶上向下看去,安龙儿指着赣江说:
“吉安府紧贴赣江,面前缺少明堂,赣江又对吉安形成了反弓水的流势,所以我断吉安府只会随时势兴盛一时,不能连续兴旺一百八十年以上。”
堀田正睦一口喝下一杯酒,大声说:“什么是反弓水,反弓水就一定不好吗?”
安清源拍拍他的肩说:“堀田兄,中国小孩说话你都听不懂,你可要谦虚学习……你看下面的赣江是不是象一把巨大的弓放在大地上,赣江绕着青原山流过,我们站的地方就在弓里面,如果我们在这里搭上一支千丈长箭向西射去,就可以射到不列颠……
吉安府就不同了,吉安府位于巨弓之外,就好象被巨弓瞄准一般,这种地形在风水里称为反弓水,是大凶之地啊。”
堀田正睦一瞪眼睛说:“一派胡言,怎么能因为弓能射箭,就说象弓的河流造成凶地呢?你骗我,哈哈哈,你骗我……”
“哼哼……”安清源冷笑一声,又把双手背在身后,转身问堀田正睦:
“堀田兄打仗吗?”
“打过。”
“如果由你来攻克江西,你会占据吉安府吗?”
“当然会。”
“为什么呢?”
说到打仗,堀田正睦态度严肃:
“吉安府卡住赣江水道,是南北咽喉重地,附近的地形有平原,有高山,进可攻退可守,据则胜,失则败。只要先占据吉安府,北驱豫章,南扼岭南,得吉安则得江西……
我想不只是我,任何将领一看到吉安的地形,都会有攻克占据的战略。”
安清源也正色说道:
“你远渡而来尚且可以一眼看出这里是兵家重地,何况在这里打了几千年仗的中国人?
江西战事一起,必然先打吉安府,吉安府每朝必受兵灾,每战必血流成河,几千年来有一半的时间兵荒马乱,被你们这些将领看上的阵地,会是老百姓生活的好地方吗?”
“你这是强辞夺理,穿凿附会,你不是在讲风水!”堀田正睦喝多两杯,很不客气和安清源争辩起来。
安清源也说到兴头上,说话声音越来越大:
“好,我就和你说风水,吉安府位于赣江河道弯位的外圈,地面就会受到河水千万年的日夜冲刷,当青原山下的土地越来越多的时候,吉安府的土地就会越来越少,地理越来越不稳定。
吉安府脚下是土地的话就会流失,不会流失的只有没有生气的石头荒地,试问如何建宅安居?地气不稳则人心不稳,只反弓水一点就足以令吉安无日安宁……”
堀田正睦叹服得无话可说,安龙儿从来没有听绿娇娇这样大气磅礴地给他讲解过风水,只感到风水之高深不是看几本书可以领悟,也对安清源这个老大哥佩服得五体投地。
安清源说完后深深地皱着眉头看向山下,低沉地问安龙儿:
“龙儿,如果吉安府让你重建,你会怎么建?”
安龙儿说:“风水上说山管人丁水管财,我会把吉安府建在青原山下,一来可以让赣江环绕吉安府形成玉带绕腰的大吉之地,二得又可以得到青原山做大靠山,得山得水自然兴旺发达。”
安清源沉呤了一下说:
“对是对,可是青原山下明堂有限,区区数百顷田地可以有多大的发展呢?如果有一天吉安府建到青原山下,对岸也可以成为大明堂,赣江绕明堂掠过,一道天堑大桥飞架东西两岸,接通龙穴和明堂的地气,那才是吉安府真正兴旺太平的一天啊。”
安龙儿看着山下宽阔的赣江傻了眼,那要多大的一条桥啊?
“龙儿你看这里会打仗吗?”安清源今天晚上好象是专门来给安龙儿考试,不停地问他问题。
安龙儿说:“我没有进过吉安府,不知道府衙的风水情况,可是以吉安府目前的大概坐向是坐西向东,前迎反弓水煞气,就应该以东方论凶事,现在是九紫右弼运,东方犯交剑煞,吉安府就在九运之期,十年之内就会有兵灾。”
安清源说:
“准是准了,可是不够细。吉安府的煞气在东方没错,可是煞气的源头却是在北方赣江来水的方向,那里是坎卦宫子水方向;九运为南方火运,北方属水为三煞对冲大凶之地,而且九运之中五黄大耗凶星飞临北方,吉安府却是在北方来水,地形上无遮无挡,煞水撞城而至,我断吉安府六年之后必有战乱,应事于壬子之年……”
堀田数了一下手指说:“六年后就是下一个鼠年了。”
安龙儿喝过三杯李渡高梁酒全身发烫,在明月之下和安清源俯瞰风水,雄浑激昂地纵论天下,安龙儿也禁不住热血沸腾。
安清源一手搭着安龙儿的肩说:
“龙儿你看山下,六年之后,这里将尸横遍野血流成河,男盗女娼,百姓交子相食,这种情形谁都不愿意看到啊……”
安龙儿也不想天下变成这样,自己的父母死于战乱,使他发自内心的讨厌打仗,可是就是算出来要打仗了,自己又可以怎么办呢?在大势之下,一个小孩可以有口饭吃,活下来就不错了,他说道:
“真是要打仗的话,也是没办法的事……”
安清源深深地吸一口气,正面对着安龙儿说:
“今天在这个山顶上的人,都可以为天下太平出一分力,龙儿你一样可以……你这么年轻就已经能文能武,你不行谁行呢?
你想过以后你要做什么吗?”
安龙儿头脑发热发昏,莫过他从来没有想过以后,就是现在让他想,他也想不出来,他现在只知道跟着绿娇娇是他最大的快乐,在绿娇娇身边,他才有真实的幸福感。
他喃喃地答道:“以后……我没有想过以后……”
“你可以永远跟着绿娇娇吗?”
“我不知道……”
“你没有想过走自己的路吗?”
“我不知道……我没有想过……”
“绿娇娇的年纪比你大六七年,她很快要嫁,要成家立室生孩子,你也跟着她吗?”
安龙儿头开始痛起来,他双手用力地搓自己的脸,想让自己清楚一点。
安清源后退几步,“噌”一声从腰间拔出长剑,手顺势扬起,剑尖微微颤抖指向天空。
一个踉跄象是喝醉酒的姿态向侧面摔下去,安龙儿和堀田正睦都惊叫一声“小心”,就想过去扶他。
安清源却在空中一个翻身,长剑诡异地从身下刺出,之后马上醉步连环,剑光四现,舞出一路飘逸灵动的八仙剑。
安龙儿认得这功夫,连忙把堀田正睦拉开,一齐好好地欣赏难得一见的醉剑。
安清源在剑光流动中抑扬顿挫地念道:
“醉里挑灯看剑,
梦回吹角连营。
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
沙场秋点兵……”
正当安龙儿看得如痴如醉,安清源一个滑步出剑刺到安龙儿的喉咙前,猛喝道:
“天下大乱之时,大丈夫不建功立业安天下,更待何时!”第一○七章 离间
安龙儿面红耳热地看着面前的剑尖,然后看到安清源凌厉地收剑入鞘,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一个连自己的未来都没有想过的少年,该如何去想什么天下大事,建功立业呢?
在他父母双亡之后,到了卖艺师傅蔡标的家里,最重要的就是听话和勤快;转卖到绿娇娇手上,他要做的还是听话和勤快,他几乎认为听话和勤快就是生活,只要这样就可以唯持自己正常地活下去。
现在安清源突然对他说这些大道理,他不是不心动,而是太遥远了,根本无法捉摸,只好呆呆地站在那里看着安清源。
安清源仰头看着西方天空的明月,自言自语地沉吟着:
“辛苦遭逢起一经,干戈寥落四周星。
山河破碎风飘絮,身世浮沉雨打萍。
惶恐滩头说惶恐,零丁洋里叹零丁。
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你知道是谁写的诗吗?”
安龙儿从小就读过这首诗,他回答说:“抗击元军的大英雄文天祥。”
“你知道他是哪里的人?”
“不知道……”
安清源剑指向山下一伸:“文天祥是吉安府人士,山下……就是大宋右相文天祥的家乡……”
安清源的话让安龙儿心头一热,原来脚下这片土地就是英雄的故乡,安清源的一身名士风范怕且也和这片土地分不开。
安清源转过头看着安龙儿的眼睛说:
“自古英雄出少年,早立大志方使此生无憾。现在国家内忧外患,朝廷正是重视人才之际,热血志士为国效力刻不容缓……”
安龙儿看到安清源的眼神信任而坚定,他试探地问道:
“我可以做些什么吗?”
安清源说:“洋鬼子早已经打破国门,如果不开关通夷,大胆进行洋务变法,大清江山如残月西下没在旦夕;国内叛贼聚众,在国难当头之时,却在朝廷不及之处涂碳生灵牟取私利,百姓怎么可能安居乐业,再这样下去,天下只会成为人间地狱……”
安龙儿不懂太多因果关系,可是说到人间地狱,他却深有体会。
多年前的广州城,在被英军攻陷时成为一片血肉战场,那情景对安龙儿来说历历在目,刀光一过,枪声一响,就是一个生命的消失,一个家庭的破碎。
他的眼神渐渐透出冷若冰霜的恨意和杀气,呼吸比刚才更沉重。
安清源又说道:“现在朝廷内平匪患外攘夷,作为可卜算出未来天下大势的玄学家,破敌于未发之时……才是保家卫国的上策。
天下太平才能中兴我天朝国威,才可以让四夷重新臣服于天朝脚下,那一天的龙儿,也该象堀田先生那样,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裂土封候的大英雄了。”
安龙儿对安清源点点头说:“安大哥,你教龙儿该怎么做……”
听到大花背的几声吠叫,绿娇娇在床上睁开眼睛,她在大花背的头上拍了两下,声音迷糊地把它骂停,然后凝神听着门外的声音。
她听到安龙儿出了门,和安清源小说了几句,随后几个人离开了僧舍前的走廊,于是她一个翻身下床。
在身上佩戴好左轮枪和袖里刀,对大花背“嘘”了一声,让它乖乖在房间里看家,自己悄悄潜到无味大师的禅房门前轻敲两下,然后从净居寺的侧山墙翻墙出去。
她出了净居寺就向青原山的东面山坡奔去。今晚下半夜月亮在西面天空,东面山坡一片黑暗。
她跑到一个小路亭旁边,蹲伏在草从中。过了一会,一个高大的人影带着猎猎风声急奔而来,当人影来到路亭前,绿娇娇定睛一看,原来是孙存真背着无味大师,无味大师长得异常矮小,孙存真背着他毫不吃力。他们两个人合作一个人,身形当然大个。
无味大师穿一身劳作时的紧身僧衣,手上仍是拿着比他身长两倍的禅杖。他一下了地就密密脚跑到绿娇娇身边蹲下,朝着绿娇娇咧嘴一笑。
绿娇娇拔出一把袖里刀给无味大师,无味大师瞪着眼睛摇头摆手,示意不要这种东西。
不要就算,绿娇娇把刀收入袖中,找个小灌木丛坐在里面,看着孙存真站到相对空旷的地方。
阴阳师丹羽如云早就算出今天晚上邓尧会来给孙存真解符,绿娇娇这七天费尽心思就是想怎样见邓尧一面。现在这个法子,已经是她可以想到最好的方案。这样见面的话,应该可以和邓尧开心见诚地谈一次。
过了不久,绿娇娇的背后有人轻轻地叫她,一听就知道是邓尧的声音。
绿娇娇转过身去叫道:“幺哥……你在哪里?过来呀……”
“来了……小声点……”邓尧从暗处突然出现,绿娇娇一拳就打到邓尧的胸口说:
“你死呀,监视我两年现在还追杀我,上次那一枪打中的就是你,你还不认,打死你……打死你……”绿娇娇噘着嘴一拳拳地打到邓尧的胸口上。
邓尧一边闪一边说:“嘘嘘……小声点……还打……别打了……先叫孙参过来,我给他解符……”
孙存真也过来后,四个人蹲在黑暗的灌木从中凑成一堆,绿娇娇给无味大师和邓尧做了互相介绍,然后邓尧就问道:
“孙参现在怎么样了?能看到东西吗?”
“还等你,人家无味大师把他给治好,今天就是等你来说话的……”
邓尧对无味大师拱拱手说:
“哎呀真是不好意思,麻烦大师了,我也是身不由己,上边下令要杀他,我这样也算是废了他有得交差,他反正又没八字,上边追不到他,当他死了就没事了。”
绿娇娇说:“孙存真治好就算了,我们一致认为你不算很坏,相信你有难处,不过你可要交待你们在干什么?干嘛老追我?”
邓尧一脸无奈地说:“我是公差之人,公事要办,老婆孩子要养,事办完了我要回京述职;我也不想伤人,大家把事办好就完了。娇娇我跟你说……”
邓尧说到这里看了看凑得很近的无味大师和孙存真,绿娇娇说:
“都是自己人,你说吧……”
“你们家的龙诀,上边是志在必得,你只要交出来朝廷会封赏;你是风水人才,现在朝廷求才若渴,你如果和我们合作好这件事,年年有俸禄发放,你下半辈子都不用愁了,你跑什么呀?”
邓尧一说完,绿娇娇就马上说:
“对呀,我为什么要跑,还不是你们那些人动粗吗?我的性格你知道,收买我就行了嘛,这么一路吓唬我我当然跑了……对了,为什么当初不这么跟我说?哼哼……哼哼……”
绿娇娇冷笑看着邓尧,邓尧说:
“那全是国师的安排,你和我们家这么熟我怎么会对你动粗,要是我当国师,早就收买你了……”
“谁是国师?!”绿娇娇突然发问。
邓尧愣了一下:“这我不能告诉你。你要知道,一条好路放在你面前,事情顺利完成,孙存真也可以赦免,他没犯大过错,他只是失职嘛,现在这样就当是撤职查办过一回,回头戴罪立功还可以升一级……”
孙存真说:“你不用骗我,朝廷绝不会放过我。”
邓尧开心地说:“哎,你可以听到声音了?!”
无味大师插嘴说道:“厉害吧,他已经打通了天眼和天听,他听得比你还清,呵呵呵……”
绿娇娇等大家说完废话都静下来了,冷冷地问道:
“幺哥,你也是修道之人,第三戒就是戒口是心非,你老实告诉我,国师是不是我哥?”
邓尧看着绿娇娇的眼睛,紧紧闭着嘴不说话。
绿娇娇又说:“我爹是风水大师,他亲自给太爷点的龙穴名为凤凰展翅,以青原山为廉贞祖山,青龙方文笔官印高起,家中长子必定官拜三公,可是我哥却说他是翰林院的穷教书?开玩笑,再说我十年不见他一面,他一出来我家就被砸了,不是他还有谁?”
邓尧用力地摇摇头说:“唉呀我就告诉你吧,广东不愿加入朝廷的风水师全部都被问罪了,你哥一片苦心不想你误入岐途,他看我有老婆孩子,所以安排我住到你旁边照看你,要是其他的风水师早就咔嚓了……”
“哦……原来是这样……”绿娇娇心里的迷团全部解开,她要做的只是看大哥安清源如何把这场戏演下去。
邓尧有点着急地说:
“娇娇,快点办完事把龙诀给了你哥,我们都可以收工,搞那么多事干嘛呀?”
无味大师也笑着问绿娇娇:
“对呀,搞这么多事干嘛呀?”
绿娇娇没有再说话,她站起来走出灌木丛,走到可以看到山下的坡面上,其他三人跟着站起来,事实上挤在那里说话也太逗了。
绿娇娇回头问邓尧:
“幺哥,你为什么要鬼鬼祟崇来这里,而不能光明正大?”
邓尧说:
“这还用问,上边下令要杀他,我现在是抗命行事,当然要偷偷来。”
“幺哥,我知道你是好心人,现在这样都是因为你上边下的命令和你自己的意愿不同……一个不能让官员心甘情愿做事的朝廷,还值得你卖命吗?”
邓尧一步窜上来把食指放在嘴巴上说:“嘘,你想反啦,千万不要说这种话……”
绿娇娇笑一笑,招手把三个人都叫到一堆,小声对他们说:
“我早就反了,我点出了可以推翻清廷的天子龙穴,新的天子很快就要登基,他还欠我一万两黄金……”
邓尧大惊失色,绿娇娇一手用力捉住邓尧的手腕,低沉而急速地说:
“幺哥……你知不知道龙诀是什么?”
“是风水书?”
“你说是什么风水书?”
“不知道,我是道士,我只懂一般常用的风水。”
绿娇娇的手一直紧掐着邓尧的手腕:
“那是天子风水术,立天子用龙诀,斩天子用龙诀,龙诀一出天下必改朝换代血流成河百万个人头落地,你想不想我交龙诀给他!想不想!”第一○八章 将军披甲
邓尧被唬得一愣一愣;孙存真头戴方巾,脸上垂着一块窗帘一般的黑布,可是从动作上也可以看出他马上正视着绿娇娇,对她突然提起的天子风水术大为震惊;只有无味大师总是那个笑咪咪的神情,抬着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好象完全至身事外过来看热闹的街坊大伯。
绿娇娇斜挑杏眼盯着邓尧,邓尧结结巴巴地说:
“不……不是吧,有没有这样的风水呀?”
绿娇娇从他腰间拔出佩刀,在他眼前亮一亮,然后又“噌”一声插回去:
“你是军人吗?你要杀人吗?你们神霄派最擅长呼风唤雨,行雷布电,本应为天下百姓带来甘露、润泽良田,你带刀干什么?那是因为你上司要你们带,因为你们根本无法用银子和官职收买到龙诀……”
然后绿娇娇放开邓尧的手,从自己腰间拔出左轮枪顶住邓尧的下巴:
“三个月前我是一个弱质女流,现在我要佩枪杀人,为什么?因为有人知道从我这里买不到龙诀,他只能逼!骗!抢!不惜杀我的朋友,杀无辜的人,他就是我大哥安清源。宫里什么玄学宝典都有,为什么他却要来抢龙诀?堂堂国师为什么天天在净居寺低三下四的挖萝卜,装疯卖傻也要得到龙诀?因为只有龙诀才是真正改变天下的风水,他有不可告人的目的,你知道是什么吗?知道吗?”
邓尧真是被吓住了,他说:
“我们做下属的也不会问上边太多事……唉,反正很难讲清楚,娇娇,朝廷始终是朝廷,不会自己搞垮自己,就算龙诀是很厉害的东西,朝廷得到了也不会用来破坏自己的江山……”
绿娇娇垂下拿枪的手冷笑道:
“哼哼……你也看到芙蓉嶂的事情,你们把老百姓的祖坟刨了,把整条龙脉破坏,让整族整村的百姓受灭门之灾,就只是为了一个人可以永远当皇帝,一些人永远当清廷的奴才,你说这样的朝廷得到龙诀后会干什么?这样的朝廷会不会爱护这个江山?你想不想我为了朝廷官禄卖掉龙诀?你也有老婆孩子乡亲父老啊幺哥……”
邓尧已经无话可说,他看看众人重重地叹一口气,然后向大家拱拱手,身形向后一退遁入黑暗中。
绿娇娇激昴地演讲完毕,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反手把枪插回腰间枪套,对无味大师和孙存真合掌一拜:“两位大师,散场了,娇娇回去睡觉。”然后转头就溜回净居寺。
孙存真背起无味大师无声无息地向青原山的最高峰飘去。
第二天一早,绿娇娇梳洗完毕走出房门,看到安清源也刚好走出来,两人对视一眼,互相点头笑一笑,都觉得对方睡眠不足而且意味深长。
安清源走过来说:
“小茹这么早啊,一会二哥上山看我们,我们一起去给爷爷扫墓好吗?”
绿娇娇顺从的点点头说:“回来这么久了,难得哥哥们都在,去扫爷爷的墓当然好了。”
“啊……那好,你在厨房做事的时候准备些拜祭用的糕点和香火,我们午饭之后就上山……”
绿娇娇说:“要准备酒吗?”
安清源用手摸摸头,提了提眉毛说:“禅寺里没有酒,二哥那里有吧……呵呵……”
绿娇娇低头掩嘴笑笑说:“我都闻到酒味了。”说完转身就走到厨房去。
安清源看着走出僧舍园门的绿娇娇,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一皱。
中午二哥安清远果然带了一大箱好吃的东西上山,然后在安清源的组织下和大家去给爷爷扫墓。
安清源提议让安龙儿一起去见识一下,杰克是贪玩的人,伤好得差不多当然想出去散散心,于是大家向无味大师告了假,一起拉马离开青原山。
吉安府在青原山的西方,和青原山一江相隔;安家的祖坟在青原山东方嵩华山,从净居寺骑马前往要一个时辰的路程。
从青原山小心拉马下山,又在田野平原间飞奔一个时辰,最后登上一段陡峭山路,当到达山腰,众人回头看去,都不禁为眼前风景叹为观止。
向西回望去,脚下是山峦叠嶂,远处是青原山两个高峰,最远处隐隐见赣江如银线一般缠绕在大地上;再看向左右两边更是气势磅礴,原来两旁的山翼开阔高耸,有如凤凰振翅欲飞,全局生机勃勃,动静相宜。
大家下了马,安清源熟悉地走到一个草窝中,让大家一齐动手扫开枯草,慢慢现出一个四方盒形状的石墓。墓碑上写着“安公泾奇之墓”,小字刻着下葬时间造葬人名和坐向卦线,最侧面还刻着四个字,“凤凰展翅”。
大家清理好墓穴,除了杂草,看到微微拱起的墓顶上整整齐齐地铺排了许多手掌大的铜板。绿娇娇用手擦一擦铜板,铜板发出柔和的紫铜色,这是上好熟铜才有的色泽,没有一点生绿锈痕迹,她惊奇地说:
“哎呀,怎么有这些铜板,我小时候都没发现呢?”
二哥安清远也走过来看看:“是哦,我也没有印象,这是干什么的?”
安清源正在摆放糕点祭品,他抬头看了看说:“可能是爹为了保护祖坟加上去的吧,这样可以包住里面的石棺。”
安龙儿和杰克也过来看看,安龙儿一看就说:
“咦?这不是将军披甲局吗?原来真有这种风水局……”
一听到安龙儿这样说,绿娇娇和安清源都停下来看着安龙儿,又看看对方。
安龙儿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说错了话,不知所措地左看右看。
绿娇娇和安清源站在原地无语对视着,气氛突然诡异。
连安龙儿都可以看得懂的将军披甲局,绿娇娇和安清源居然都没有看懂?不,只是他们两人都在说谎,而且知道对方在说谎。
将军披甲局专催武贵,配合旺山旺水,可以转文贵为武贵,独拥天下百万甲兵而权倾朝野。
绿娇娇和安清源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是多余,再装傻已经没有意思,这是一个摆明了要准备天下大战的人所做的风水手笔,这个人要么是安清源,要么就是父亲安渭秋。
绿娇娇慢慢后退几步站到杰克身边,杰克和绿娇娇相处久,对这种气氛也非常敏感,而且他早就对安清源高度怀疑,现在安龙儿无意点破将军披甲局,杰克马上意识到绿娇娇退到他身边,是希望得到他的掩护,他用拳放在嘴边干咳了一声示意准备好了。
二哥安清远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反而问安龙儿:
“龙儿也会风水呀,给我们说说这里的风水嘛……哈哈,听爹讲风水多了,大家听听龙儿讲应该很好玩,说说看……”
安龙儿看看安清源,又看看绿娇娇,感觉到很不对劲,不知道他们想干什么,绿娇娇的眼睛还是冷冷地看着安清源的脸,嘴上却说道:
“龙儿你就说说吧,你怎么看这里的风水?”
“是,娇姐……”安龙儿转头看向西方的青原山方向:“墓碑上为这个穴喝象为凤凰展翅,可见是因为这里是龙脉开帐结穴时,龙虎边并不内抱,却出现左右高高展开的气势而定名。
这里的龙虎两边山形展开飞走,主子孙四散,可是形势吉秀,所以子孙们会在千里之外名成利就,功名财运都在远方。”
安清远一听很开心:“对呀,这小子有两下,我可真是到了云南才知道什么是大钱,财在远方啊,好好好!说下去……呵呵……”
安龙儿又说:“这里前面有一排低小横脉拦在面前,象在龙穴前放了一张茶几,这是龙穴的案山,代表子孙后代衣食丰隆,富贵随手可得……”
安龙儿看了看绿娇娇,她还是目不转睛地看着安清源,安清源却招牌式地背过手转向山外,远远地看着青原山,象在认真听安龙儿讲解风水。
安龙儿看这场面,只好继续说下去:“凤凰展翅穴以青原山为砂星,青原山的两个主峰,一个高耸成文笔星,主大利官贵;另一个圆头盘底成金钟星,主大利财运;大概就是这样让两位大哥一个当大官,一个发大财吧……”
绿娇娇看着安清源把身子转向山外,精神没有那么紧张,她看看安龙儿,眼神和看安清源的时候一样冷若冰霜:
“还看到什么?只论山不论水吗?”
安龙儿从来没有见过绿娇娇这样看他,他觉得唇干舌燥,咽一口口水说:
“水……水是这样的,远方的赣江盘绕在凤凰展翅的大局之外,水情温和洁净,使这个风水局气运绵长,雪心赋上说:山外山稠叠,补缺障空;就是说这里穴前案山和富贵山星可以弥补龙虎飞散的缺点,使这里依然可以成为好局。
下一句口诀是:水外水横拦,弓圆弩满。就是指前面青原山外有赣江环流可以保佑后人……”
绿娇娇打断安龙儿的话:“不是问你赣江的水,我是问你青龙方的水。”
安龙儿的额上冒出冷汗:
“左方青龙水……左方……”
绿娇娇圆睁杏眼,一手指着他的鼻子喝道:
“你算是什么东西,还没学会看风水就先学会看脸色,说谎的人没有资格做风水师,说!”
二哥安清远怔住了,杰克也走到绿娇娇身边拍拍她的肩,她一手拨开杰克的手,安清源依然背着手看着山外。
安龙儿转身看着左方的山下说:
“青龙方两河汇成三叉水口,合流注入赣江,本来是大吉之象,一来包裹了开缺口的青龙方,二来也主家里生的女孩子聪明伶俐福慧康宁,可惜汇流的两道河流一道清白,一道黑浊,玉带水汇成了裙带水,主家门生女为娼妓……”
绿娇娇一转身走到坟墓旁边,用手拍着墓上的铜板说:
“龙儿你说,这是什么?”
安龙儿最不敢说的话都说了,说真话有惯性,他冲口而出:
“这种镶墓法叫将军披甲,可以把风水局中的全部龙气转化为武贵之气,子孙拥军百万,纵横天下。”
绿娇娇追问道:“那一房可以得武贵?是男是女?”
“将军铜甲在墓身,全部子孙都将会投军为将。”第一○九章 随缘
安清远看到绿娇娇辞严色厉,走到绿娇娇身旁抱抱她的肩说:
“小茹,聊聊天罢了,龙儿开玩笑的,不要太认真……嗯……”
绿娇娇看到安清远出来打哈哈,深深吸了一口气也走到山坡前看着左方三叉形的河流。富水河从富田镇那一边远远流过来,水色清亮;从脚下崇华山发源的泷江九曲十八弯地从山上流下,本来正是风水中最有气势最为吉祥富贵的九曲水绕明堂,可是经过左边的夏值镇却变得黑浊不堪,一黑一白两条河在夏值镇前交汇成一股浊流进入赣江。
因为水受到污染,九曲玉带水已经变成九曲裙带水,绿娇娇心里很清楚,她的命运就从这里改变。
多年前夏值镇开始有农民做起小作坊,从染布造纸到小首饰以至做西洋镜的都有。这些作坊主大多从广州的洋作坊那里学到一些手艺,回来后就仿造生产洋玩艺。
有些原本设在吉安府的作坊,因为整天敲打吵闹或是有刺鼻的味道,都被官府赶出县城。可是他们为了货运方便,却没有离开吉安府码头太远,只在赣江对岸的青原山脚下集中起来,成了一个人数不少的作坊镇。
作坊主在这里买地建房,又招收农民打工,工作不粗重又有颇高的收入,当地农民看到自己家乡人来货往一片兴旺,初时都很高兴。可是没有多久农民们就发现出了问题,河里的死鱼越来越多,河水越来越黑,镇里的民风不如过去淳朴,离开村子到外地的村民越来越多,田地庄稼一年比一年差,大家开始怀疑是不是风水出了问题。
当年绿娇娇的父亲就为值夏镇解决过这类纷争,可是最后村民和作坊主之间还是无法控制地发生了武斗冲突。当官府前来调停,因为作坊一向赋税不少,作坊主有足够的银两贿赂官吏,于是官府在处理上按常规拖拉到底,一任一任地换官员,事情就是没有解决方案。
时间长了,离开的就是当地农民,留下的全是作坊主和工人,泷江下游完全变成黑水河。
也就是这个时候,绿娇娇被父亲用大人情送到白鹭洲书院,成为全书院唯一的女学生。
绿娇娇从小就知道父亲布下的风水局决非等闲,一直带着梦想快乐地生活。可是泷江色变根本不为人力所控制,更令绿娇娇想不到的是,当玉带水变成裙带水,对自己的影响是如此之大。
这不是一个风水局的五行破解问题,而是整个大风水环境的破坏,逃无可逃救无可救。选一个风水吉地需要技术也需要运气,重新选地迁葬先人谈何容易,所以他们的父亲在看过全局风水的破坏程度,确定只涉及到幼女安清茹之后,为保证两个儿子大富大贵,决定唯持原局,对不利女儿的风水死症只好搁置。
她的大哥二哥都知道她在白鹭洲书院发生的风化丑闻,所以这次再见面,大家都回避不谈那个时候的事,以免触到绿娇娇的痛处。看到她居然主动提起,她的两个哥哥完全理解绿娇娇心里的无奈的悲愤。
绿娇娇出神地看着发黑的泷江,安清源转身到坟墓前上香磕拜。二哥安清远安慰了绿娇娇几句,也到坟前上香去,只留下绿娇娇站在山坡。
绿娇娇转身看着两个哥哥磕拜的背影,也看着坟墓上的铜甲,她估定将军披甲局不是安清源的作手,如果是他做的,他又怎么会主动提议上来扫墓呢?更不会把铜甲披在整个坟墓上让一家子女全部投军从戎,这一定是父亲的安排。
绿娇娇恨自己的父亲,可是依然在想父亲为什么要这样安排?现在父亲又在哪里?
其实无论想不想,答案就放在面前,那就是无味大师。
无味大师说了,他们什么都不用问,三十天后,他会告诉大家。那么现在等待就是唯一可以做的事。
绿娇娇在等,安清源也在等。
大家沉默地下了山,回到净居寺后不再有说有笑。双方心照不宣之下都非常明白,一切装模作样已经没有必要。无味大师不时走过来看看他们,绿娇娇和安清源之间的冷漠他看在眼里,可是他仍是那一付笑咪咪的样子,和谁都能打成一片。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孙存真也没有再出现在大殿以外的地方,无味大师说他在修道,快要皈依佛祖了。
安龙儿天天跟着宫部良藏上山砍柴学剑法;绿娇娇和杰克每天都吃饱睡好,锻炼体能和苦练武功;安清源和过去一样每天和堀田正睦一起到菜田里劳作,经常小声地说话。
过于平静的净居寺里弥漫着一股大战在即的气氛。
无味大师从安家兄妹进来的第一天起,就每天留意他们的一举一动,原来无味大师等这一天,已经等了三年。
他和安渭秋十年前已经是好朋友,三年前安渭秋来到净居寺留下一张纸,纸上写了三个字。安渭秋对他说:如果有一天我的孩子来找你,你就等到我的三个孩子都来齐了,在他们之中选一个你最喜欢的交给他。
无味大师问过安渭秋这是什么意思,安渭秋笑而不答;无味大师又问他喜欢的孩子应该具备什么条件,安渭秋说依你个人喜欢就好。
果然被无味大师等到这一天,安渭秋的三个孩子一起来到净居寺。他见过绿娇娇,喜欢这个鬼灵精怪的小女孩,因为他自己也是鬼灵精怪的性格。可是无味大师没有见过安清源和安清远,如果不好好观察一段时间,怎么会知道哪一个孩子更可爱呢?于是他把大家都留下来住三十天。
从绿娇娇偷偷和他合计到后山见邓尧那一天起,无味大师知道了龙诀的始末,也知道了安渭秋留给他那三个字是什么意思,龙诀如此重要,让他庆幸自己没有轻率交出安渭秋的留言。
多天的观察中,他看到大哥安清源醉心国事,心怀天下,可是为人谋略过于老到,以至时常好事多为;二哥安清远胆大妄为,贪财仗义,心思不可谓不细,只是目光略嫌短浅,只怕什么到了他手上也会成为求财的本钱;小女儿绿娇娇心地纯洁,说她贪财不如说她贪玩,她是个玩心过重的人,好奇冒险的性格让无味大师觉得她总有一天吃亏在这上面。可是这种人正是活得最有滋有味的人,加上绿娇娇尽管无心国事,可是在大是大非面前却有着执着而柔软的心,这最让无味大师喜欢。
无味大师是安渭秋的知心朋友,当然知道安渭秋的想法,他留下的信息太重要,而每一个孩子在自己眼里都是最好的,自己又怎么决定该交给哪一个孩子呢?这种情况下,最好莫过于由自己信得过的局外人来选择。
无味大师明白,安渭秋让他代表天下人去选,而无味大师却只能代表自己。
无味大师心里暗笑,老安啊,你知道我一向和死人开玩笑,现在你不在场却把选人的责任扔到我身上,我只会按自己的喜好去选了,别指望我代天下人办大事。
我是大和尚,就喜欢有禅意的孩子。
到了第二十八天,无味大师叫绿娇娇到他的禅房,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从书里抽出一张纸,对绿娇娇说:
“这是你父亲留下的字,他说如果你们几兄妹来到这里,让我选一个喜欢的孩子交给他。我看你最好玩,就选你吧。”
绿娇娇接过那张纸一打开,看到父亲亲笔写的三个字——天师府。她一言不发地走到香灯前点火烧纸,然后凝重地向无味大师合掌一拜,就退出房门。
无味大师看着绿娇娇的背影,突然哈哈大笑说:“果然没有选错人,有禅意,哈哈哈哈!”
绿娇娇出去后照旧到厨房做事,找个机会和杰克说,叫上安龙儿中午收拾行李,不要再到处去,随时准备出发。
一切都准备好了,他们三人瞅个空悄悄走到马房,杰克解开自己那两匹马,绿娇娇却把大哥安清源的马牵出来骑上。三匹高头大马从净居寺的后门悄悄下山,一溜烟向着龙虎山飞奔而去。第一一○章 舍近求远
无味大师和孙存真站在净居寺大雄宝殿的殿顶上,满山黄叶萧索,下山的小路上扬起一股轻尘,三匹快马无声无息地从他们的视线消失。
无味大师看看身边的孙存真,他的脸一直看向小路的尽头。他对说存真说:
“你已经打开了天眼和天听,离佛境只有一步之遥,不走下去可惜啊。我想留你在这里参悟佛法,不过我知道你不会留……”
孙存真转过脸对着无味大师,他穿一身紧袖黑僧衣,头上的方巾上垂着一块黑幕,要想有礼貌地对人说话,就要用脸对着那个人。
“大师,人为什么要参禅念佛?”
无味大师这些年来回答过无数这种问题,早就有官方答案,他微笑着说:
“离苦得乐。”
孙存真说:“我不觉得苦。”
“如果要你留下来呢?”
“苦。”
无味大师笑着摇摇头说:“你这是痴……当你觉得苦的时候,就回来吧。”
孙存真的心里一直有一个大疑问,他单膝跪在无味大师面前:
“敢问大师……”
“唉……”无味大师知道他想问什么,他一手按住孙存真的头顶说:
“天地一心,生死一如……去吧……”
孙存真磕谢过无味大师,翻身跳下大雄宝殿,也拉出马从净居寺后门离开青原山。
无味大师回到自己的禅房,就看到安清源脸色阴沉,急匆匆地走进来,他向无味大师合掌行了个礼开口就问:
“大师,小茹已经离开这里了?”
无味大师笑着点一点头说:“是呀。”
安清源象极力压制住自己的情绪问无味大师:
“请问我父亲留下什么在你这里了?你交了什么给小茹?”
无味大师反问道:“你怎么知道老安会留下东西在我这里呢?你不是应该问我知不知道你父亲在哪里吗?”
安清源气得仰头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无味大师,事关国家兴亡,请不要和清源开玩笑,你已经把我们拖在这里一个月,你无论如何要给我一个交待。”
无味大师说:“你父亲三年前来过,他说知道天下不太平了,为了保证自己的身后事,留给我一张纸,让我在你们三兄妹中选一个我喜欢的交给他,呵呵……我已经交给小茹了。”
“纸上写什么?”
无味大师不回答他的问题,只是轻松地说:“我能活着等到这一天,看到你们一齐来到净居寺,总算没有让自己带着一个迷团死掉,真安慰呀。”
安清源听出来,这是无味大师告诉他,自己随时准备赴死,想让他说出来是完全不可能的事。他的手背在身后,拳头捏得格格作响。无味大师又问道:“老安还活着吗?”
安清源恨恨地看了无味大师一眼,拂袖转身而去,无味大师却叫住他,往他手里放了两饼普洱茶:“清源,你自己留一份,另一份替我交给老安,这是上好陈年普洱,不要浪费了。”说完轻轻地拍了拍安清源的手背。
安清源一肚子火发不出来,拿着两个茶饼走出净居寺门,穆灵穆拓已经牵着马在门前等他。他一见穆灵穆拓便发问:“他们发现绿娇娇走了没有?”
“发现了,已经跟上。”
“这次不能远远吊着,一追上马上活捉绿娇娇,杰克、安龙儿、孙存真三人一经发现,就地处决。你们马上从绿营调三十个马兵,两个时辰后在青原码头会合出发,等我下山看过他们那边的情报再具体布置,去吧。”
然后安清源再回到净居寺的僧舍,走入堀田正睦的房间。
绿娇娇、杰克和安龙儿悄悄下了青原山,就沿着赣江北上。
绿娇娇已经换上一身男装短打衣服,头上包着头巾。三人的马上都挂着两箱早就准备好的食物用品,安龙儿的马背上有两个大筐,一边是餐具和干粮面粉大米,另一个筐里坐着大花背,它一直把头伸出筐外好奇地看风景。
在绿娇娇的带领下,他们把马赶得飞快,一跑就是几个时辰,直跑到马匹浑身汗水,才在山间的泉水旁边停下饮马小歇。
安龙儿把干粮拿出来分给大家,绿娇娇才有空给他们讲解发生了什么事情。
原来自从安渭秋的两个儿子离开家之后,绿娇娇的母亲也因病去世。他很少独自在家,总喜欢带着小绿娇娇到处去游玩,登山证穴,直把小绿娇娇当成掌上明珠,成天讲风水故事逗她开心。
待到绿娇娇长大一点,安渭秋就开始教她学习风水,还教她修习女丹功法。绿娇娇天资聪颖,很快就把杨公风水把玩熟捻,还学得一身正宗的天师道法。
后来安渭秋找个一家团聚的机会,说出家藏龙诀的秘密,绿娇娇就开始想办法看一看龙诀风水是什么。这是一个风水师正常的好奇,在风水学中,一山还有一山高,学习风水就无穷无尽的印证和探索。
她天天磨老爹安渭秋要看龙诀,安渭秋看到两个儿子都不在身边,一个小女孩子就算知道一些龙诀风水,也不会搞出大问题,于是他从书房里翻出两本手抄本给绿娇娇看着玩。一本是专门寻找天子龙脉的《寻龙诀》,一本是为控制天子龙脉之气的《御龙诀》。
他认真地告诫过绿娇娇,让她看前两本龙诀,只是让她知道天外有天,她绝不能说出有天子龙诀,也不能说出自己看过或者会用,否则会引来杀身之祸。
最后,安渭秋还要绿娇娇背下一句口诀,说按口诀就可以找到最后一本《斩龙诀》。
口诀只有一句话,绿娇娇一看就可以记住,之后她就时常研究口诀中的含义,把家里家外,以至爷爷的祖坟四周都翻了无数遍,就差没有挖出爷爷的棺材出来看看,可是从来找不到《斩龙诀》。找了几年后她慢慢死心了,因为长大后知道自己始终是女孩,这么重要的东西,就是传也轮不到自己,都只因父亲太宠爱自己,才有机缘看过头两本,自己实在不应该再奢求什么。
现在无味大师给她看到天师府这三个字,她马上明白父亲要她背下的口诀没有错,只是地方错了。只要让她到了天师府,她就可以按口诀找出藏着《斩龙诀》的地方。
安龙儿好奇地问道:“天师府在什么地方?距离这里远吗?”
绿娇娇一边吃饼喝水一边说:“天师府在江西龙虎山,距离这里很远,我也没有去过……”
杰克说道:“我们可以在路上问问人怎么去,你一下山就往北跑,是乱跑的吧?”
“不是乱跑,我看过江西地形图,我们家以前什么图都有……”绿娇娇咽一口大饼说:“龙虎山是天师道的发源地,那里住着承传了将近二千年的历代天师。”
杰克惊讶地说:“喔!二千年的家族,我也可以去看看了!”
绿娇娇说:“从这里出发有两条路,一条是远路,虽然比较顺利,可是路上关卡也多,我估计要走十五天;另一条是近路,全是山路,当然基本上没有官兵关卡了,大概要走十天,你们说要走哪一条?”
安龙儿说:“这要看你赶不赶时间了?”
“很赶!”绿娇娇说:“现在大哥必定知道我得到了一些找到《斩龙诀》的线索,突然偷偷离开只能有一个原因……”
安龙儿接口说:“就是要甩掉他们。”
“不,我的八字他们知道,我永远也甩不掉他们,我只能和他们比快,先一步得到《斩龙诀》,所以他们会极快速地追杀你们,再把我活捉……”
安龙儿听绿娇娇这样说,于是说出自己的看法:“如果我们赶时间的话,当然是走关卡少的近路了,反正也甩不掉他们,不如减少前面的阻拦。”
杰克却说道:“我不这么看,如果我们进了山,就很难快马跑动,他们只要和我们比体力,我们就会被追上。可是如果是走远路,我们一来可以快马飞跑,二来可以在危险时混入市镇和人群,在路上也容易得到补给,反而没有那么危险。”
安龙儿听了也觉得很道理,不禁频频点头。
绿娇娇说:“对,我也是这样想,行军之道宁远勿险,在顺利的大路上走多几步,反而可以更快更安全地到达。”
安龙儿说道:“我还是担心大路上关卡太多,我们在吉安府码头就被官兵查过一次,差点出事了……”
“嗯……”绿娇娇从鼻子里喷了一气,一手托着腮帮想法子。
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绿娇娇和杰克“啪”一声拔枪上膛闪到树后。
安龙儿却向马上的人扬起手来,大家看到马上的人一身黑衣,马背上架着长棍,正是孙存真从后赶到。
安龙儿首先跑上去,高兴地说:“我还以为你留在净居寺了,你怎么可以找到我们?”
绿娇娇也跑到孙存真身边笑着问他:“你还用阎王吊魂咒跟着我吧,那针不是被我没收了吗?”
孙存真翻身下马就说:“快收拾东西,他们在后面追来了。”
说完和大家一起把行李架到马上,绿娇娇还在问他:“你还没有说呢,是不是用吊魂针了?”
孙存真停下来,用脸上的黑布对着绿娇娇说:“我是用第六识看和听,和你们不同……”
杰克也跑过来好奇地问:“你可以不用眼睛和耳朵,就看到听到了?用第六识看东西是怎么样的?是不是看得很远?”
绿娇娇一手推开杰克:“收拾东西走啦,以后慢慢再问吧……哎小孙,是不是真是可以看很远?”绿娇娇还是好奇得不行,孙存真却没空理睬她,只顾着架行李。
他们很快就整理好行装,上马准备赶路,绿娇娇却突然尖叫起来:
“我有办法啦!我们可以通过任何关卡,耶!”
三个男人回头看着绿娇娇,一脸莫名其妙。
